第33章 选择
消息传到无二白耳朵里,是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不是有人故意要传,是参加宴会的人里,恰好有无家生意上的一个合作伙伴。
那人知道无邪和无二白之间的关系,只当是闲聊,在饭局上提了一嘴:“二爷,你们家小三爷那升学宴,办得可真气派,西湖边那家酒店,包了整个宴会厅,那排场,啧啧。”
无二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升学宴?”
那人也愣了:“就是小三爷考上浙大的升学宴啊。他女朋友给办的,请了好多人,还有他高中的老师。你不知道?”
无二白没有回答,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点头致歉后,径直离开了饭桌。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但跟了他十几年的贰京看得出来,二爷生气了。
不是那种拍桌子摔杯子的生气,是那种越平静越可怕的、压在心底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生气。
回到书房,无二白在桌前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他的目光落在上面,但没有在看。
手里的黑檀木手串转得比平时快了很多,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愿意承认。
无邪的女朋友给他办了升学宴。
请了很多人,很排场,很隆重。
无邪高中的老师也去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女孩在替无邪的父母做他们该做的事。
而他,无邪的亲二叔,居然是从外人的嘴里知道这件事的。
无二白闭上眼睛,捏了捏山根。
他想起无邪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大哥无一穷还在杭州,偶尔会回家住几天。
无邪每次见到父亲,都会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靠近,像看一个陌生人。
无一穷蹲下来朝他招手,他才慢慢走过去,喊一声“爸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后来无一穷夫妻彻底不常回来了,无邪就跟着他和老三。
他不哭不闹,不给大人添麻烦,成绩也好,在学校也乖,是所有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无二白一直以为这是懂事。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
那不是懂事。
那是一个孩子,在用懂事保护自己。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多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终于通了。
“大哥。”无二白的声音很平静,“你和嫂子,回杭州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无一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什么事?”
“小邪考上浙大了。我们无家,该给他办个谢师宴。”
又是沉默。
更长的沉默。
“知道了。”无一穷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跟你嫂子说一声。”
电话挂断了。
无二白握着话筒,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很久没有放下。
无邪是在当天晚上被叫回老宅的。
他不知道二叔找他什么事,但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事。
二叔在电话里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那种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安静——气压很低,空气很闷,所有的人都在等,等那第一滴雨落下来。
他走进老宅的时候,无三省已经在了。
三叔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看你今天怎么交代”的、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无二白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手串,没有看他。
无邪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二叔,又看了看三叔,心里咯噔了一下。
“二叔,三叔,找我什么事?”
无二白没有绕弯子:“听说你办了个升学宴?”
无邪的心沉了一下。
他就知道。
“是。”他没有否认,“我女朋友给我办的。”
“女朋友?”无三省放下茶杯,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哪里冒出来的女朋友?怎么不跟家里说?”
“你们没问。”无邪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有点不像他。
他不相信三叔他们会不知道这件事,会不去查他的行踪。
无三省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无二白没有纠结女朋友的问题,直接说了正事:“我跟你爸说了,让他和你妈回来一趟。咱们无家,也该给你办个谢师宴。不能让人家姑娘替我们做这个事。”
无邪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谢师宴,而是因为“你爸你妈回来”这几个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他说,声音不大。
“什么?”无三省皱起眉头。
“我说不用了。”无邪抬起头,看着二叔和三叔,语气比刚才更平静,“谢师宴,不用办了。”
“为什么?”无二白的声音沉了下来。
无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换了个话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和平日里在无家一样的笑。
“二叔,三叔,你们给我包个红包吧。”
“什么?”无三省以为自己听错了。
“红包。”无邪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考上浙大了,你们当叔叔的,不该表示表示?我要攒老婆本。”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无三省拍桌子的声音。
“臭小子!你才多大就想着娶老婆?”无三省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你一个男的,攒什么老婆本?无家什么时候短过你!要攒也是人家攒嫁妆!”
无邪没有被他的音量吓到,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三叔,现在男女平等。而且——”他顿了顿,“我以后要娶的人,值得我攒。”
无三省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化成一声冷哼,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
无二白没有像老三那样拍桌子。
他只是看着无邪,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你爸妈回来再说。”他说,语气不容商量。
无邪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和二叔争是没有用的。
二叔做了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爸妈回来的概率,大概不到两成。
他没有猜错。
一周过去了,没有人回来。
两周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无二白打了无数个电话,无一穷接了两次,每次都说“快了快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无邪的母亲那边,电话根本打不通,不是没人接,是号码已经换了。
无二白最后一次打电话的时候,无邪正好从书房门口经过。
他听到二叔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无奈。
“大哥,小邪是你的儿子。你知不知道他考上浙大了?你知不知道他交了女朋友?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无二白的声音戛然而止。
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无邪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茶——是二叔让他沏的,说一会儿要喝。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淡绿色的茶汤,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的脸。
没有表情。
他早就料到了。
从小到大,每一次都是这样。
说好了要回来,说好了要一起吃饭,说好了要带他去哪里玩——然后,一个电话,一个理由,一句“下次”。
下次下次,下次复下次,等到他终于不再相信“下次”的时候,他的“下次”已经用完了。
无邪端着茶,敲了敲门。
“进来。”无二白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无邪推门进去,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二叔的脸。
无二白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他盘手串的速度出卖了他——珠子转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二叔,茶放下了。”无邪说完,转身要走。
“小邪。”无二白叫住他。
无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爸他……忙。”无二白说了这么一个字,像是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无邪没有接话。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二叔又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他听到了。
无邪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没有开灯。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姐姐。”
“嗯?”谢微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慵懒,像是在午睡被他吵醒了,“怎么了?”
“没什么。”无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在老宅?”谢微言的声音清醒了一些。
“嗯。”
“不开心?”
无邪没有回答。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握着电话,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平稳而绵长。
“我来接你。”谢微言说,不是询问,是通知。
无邪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好。”
他挂了电话,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背包,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把书桌上那本看到一半的建筑史塞进去。
拉好拉链,背上包,打开房门,穿过走廊,下了楼梯。
客厅里没有人。
二叔在书房,三叔不知道去了哪里,奶奶在午睡。
无邪走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二叔书房的方向,门关着,灯亮着,隐约能听到二叔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没有去告别。
告什么别呢?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只是——不想再等了。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
他等了十九年,不想再等了。
无邪推开老宅的大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七月底的杭州,热得像蒸笼,空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膜。
蝉鸣声从头顶的树冠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宅。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和他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门前的石狮子,台阶上的青苔,墙角的石榴树——什么都没变。
但他变了。
无邪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微言的车停在巷口。
她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
看到吴邪从巷子里走出来,她直起身,朝他张开双臂。
吴邪走过去,把背包扔进后座,然后抱住了她。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拥抱,而是直接的、用力的、把自己整个人都交出去的拥抱。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走吧。”他说,声音闷闷的,“回家。”
谢微言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为什么不开心,没有问他是不是跟家里吵架了。
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然后拉开车门,让他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空调的冷气吹出来,把外面的暑气隔绝在玻璃窗外。
吴邪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老宅的围墙从车窗外掠过,青砖一块一块地往后退,像一帧一帧被倒放的胶片。
然后是巷口那棵老槐树,然后是街角那家开了几十年的早餐店,然后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谢微言的侧脸上。
她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发丝上,像一根一根的金线。
“姐姐。”他喊她。
“嗯。”
“我以后,就住在你那里了。”
不是“能不能”,不是“可不可以”,是“就住”。
像一个已经做好了决定、不需要再征求任何人意见的人,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微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好。”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你家里会不会不同意”之类的废话。
就是一个字——好。
吴邪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空调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车里的音响放着不知名的英文歌,旋律很轻很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他感觉到谢微言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热的,干燥的。
他没有睁眼,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车子在杭州的街道上穿行,穿过梧桐树荫,穿过阳光斑驳的路面,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和着车里轻柔的音乐,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无邪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忽然觉得——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有姐姐。有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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