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1、长夜终明
干枯的井底,此刻躺着好几个中国军人。
其中一个左眼被纱布蒙住的汉子,叫褚占奎,在税警总团里当过轻机枪手。
而他最常做的一个动作,就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贴身处掏出一块很旧的手巾,擦他脚边那挺打空了的轻机枪。
他常把眼贴在机枪上,像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动静。后来有人问起,他才说,这枪要修,修好了,还要接着使。
另一个当兵的叫陶成,说话带着宿迁口音,腰上裹着绷带,靠在褚占奎旁边。
他原是东北军底下的,后来入关到了淞沪,跟着教导总队的人打过几场硬仗。这人能说,也说得直:
“你们信不信,鬼子进来,最活该不是死,是看咱们这些伤了的人都还能站起来,他们倒先软了。”他说得粗,几个街坊听了,反倒觉得安心。
钱掌柜在这群人里,像井里的灯芯子,不很亮,却一直在。
他一会儿给魏大川看胳膊,一会儿给褚占奎洗眼睛,一会儿又爬到井口边听外头的动静。
有几个孩子窝在大人怀里睡着了,他把自己的草席让出来给孩子垫背。
卖豆腐的老蔡说:“钱掌柜,你几天没合眼了,换我们来守。”
钱掌柜只是摆手,说你们不比我,你们是老百姓,打仗不是你们的事。
正说着,井底一个老太爷忽然从怀里摸出把剪刀,说了一句:
“若鬼子真下来了,我也就这条老命了,拼一个算一个。”
郑二嫂也把纳鞋底用的锥子攥在手里,说:“我不是不怕,是躲了这些天,躲得再也不想躲了。”几个半大孩子看大人这样,也捡起地上的砖块,眼巴巴地望着那几个当兵的。
魏大川撑着枪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们,眼睛里像烧了一宿的火。他说:
“都听好。我们是当兵的,从湖北来、四川来、东北来、江苏来,来到这儿,就是跟鬼子拼命的。我们若还有一口气,就轮不到你们。这口井再浅,也轮不到老百姓先死。”他说完,朝钱掌柜看了一眼。钱掌柜没说话,只把药箱合上,伸手在油灯上拨了拨灯芯。井底那点光晃了晃,又亮了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药铺外头忽然有了极轻的脚步声,钱掌柜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手按住井口边搭着的一块木板。
这一刻,井底的人没有乱,尽管那点油灯照不了多远,尽管谁都看不清井口外的情形,可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似的,迅速动了起来。
魏大川第一个站起身,把肩头上的破绷带又紧了紧,压低声音说,
“都别慌。外头要是鬼子,我们这些人就是第一道墙。能动的男人往中间靠,妇女和娃娃往里退,把最后头让给孩子。”
陶成和曾小满对视一眼,没有说一句废话,同时把身体朝井口下方挪过去。陶成腰上裹着厚厚一圈渗了血的纱布,每动一下都扯得额角冒汗,可他硬是把背挺直了,把手里那支捡来的三八大盖横在身前,刺刀早已经上好了。
他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扶着刀身,整个人的姿势像一头发狠的老狼,谁要从井口下来,都得先过他这一关。
曾小满腿脚使不上力,他就用屁股一点一点地蹭过去,蹭到孩子们前面,把自己横在井壁下最窄的位置上。
他把一条伤腿半伸出去,用身体把几个孩子挡得严严实实。他仰头朝魏大川说:
“大川哥,我腿是废了,可这半截身子还挡得住。要真下来的是鬼子,你就朝前头打,后头这些娃娃我护着。”
褚占奎没说话,只把怀里那挺打空了的轻机枪又抱紧了些。他把那支枪横过来,枪口斜斜地对着井口。
钱掌柜手里攥着块从药箱下面抽出来的破木板,手背上的筋都绷了出来。他没有挤到前头去,而是退到孩子们旁边,用自己那并不算宽的后背贴着井壁,把两个半大孩子的脑袋往自己身后按了按。
他知道自己不会打枪,知道自己力气也不够大,可他还是把脚往旁边挪了挪,把所有妇女和老人挡在身后。
卖豆腐的老蔡也站起来了。他腿发抖,却还是抄起脚边一块井砖,朝钱掌柜那边靠过去,说:
“我好歹是个男人,不能站在女人后头。”
郑二嫂把纳鞋底用的锥子攥出了汗,身子往前倾着,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猫。挑担卖面的胡老爹扁担没带下来,只从柴堆里捡了根支锅的短木棍,拿在手里,脸上的褶子全绷着。
井底最深处,几个半大孩子已经不再说话。小的那个缩在母亲怀里,大的那个咬着下嘴唇,学着前面军人的样子,把手里的砖头举起来,却不敢弄出一点响声。
井口那点微光里,忽然传来几声轻得不像话的响动,像有人贴着墙壁在挪动。钱掌柜的喉结滚了一下。
魏大川朝后面做了个“都别动”的手势,自己慢慢把枪口抬上去,呼吸压到了最浅。
陶成把刺刀往下沉了沉,像在等第一刀。褚占奎的手指轻轻搭在机枪护木上。
就在这时,外头的脚步声在井口附近停住了,只有一道声音响起,
“下头的人,别开枪!是我们,阿四,还有阿锐!我们来接你们了!”
然后,井口边探出半张脸。借着月光,钱掌柜认出了那个人——是阿四。
接着,又一个脑袋探出来,是阿锐。
他声音比阿四还低,却透着一股码头人才有的稳:
“钱掌柜,是我和阿四。别动手,我们先下来。你们把枪口挪一挪,别走了火。”
井底的人没有立刻松劲。魏大川还是用枪指着井口,陶成也把刺刀放平了,盯着上头。
直到阿四整个身子从井口翻下来,踩着井壁上的凹处,三两下落到井底。阿锐跟着下来,动作更轻,像只壁虎贴墙溜下来似的。钱掌柜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赶紧上去扶了一把:
“我的天,真是你们……外头……”他话没说完,阿四已经重重喘了口气,咧嘴一笑:
“这整条巷子没鬼子了,都被咱们的人打穿了。你们先别出声,我们兄弟两个先下来,边长官他们还在上头。”
井底众人一听“边长官”,眼睛全亮了,曾小满仰着头,压着嗓子问:“是哪个长官?”
阿道,是边长官来了。”
魏大川慢慢放下枪,把枪口别到一边,嘴里低声念了一句:“好,来得正好。”
陶成也把刺刀收了收,但人还挡在孩子们前面,不肯挪开。
阿锐四下扫了一眼,低声对魏大川说:“大哥,你肩上还有伤,先别动。我们来接你们上去。”
魏大川摇头:“先让女人和孩子上去。我们不急。”
阿锐看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朝井口上打了个手势。
片刻后,边云从井口探下头,紧接着翻身下来,落进井底。
他借着油灯的光扫过众人,最后看向钱掌柜。
“钱掌柜,我叫边云,我们上来时,这条巷子已经安全。你们准备一下,跟我们出去。”
钱掌柜嘴唇颤了好几下,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伸手在边云手臂上用力握了一下,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好,好!我们……我们还都活着。
”阿四在旁边咧着嘴,阿锐别过脸去,火光映得井底一张张脸又黄又烫。
那些孩子不再哭了,只睁大眼睛望着这些从地面上下来的人,像望着一场很长的黑夜终于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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