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2、当兵，是为保家卫国

边云没有急着让井底的人往外爬，他先直起身子，用手扶住井沿，偏头朝上面扫了一眼，然后压着声音开口，

“许远舟，上面什么情况？”

即使现在，边云仍然不敢有半分懈怠。巷子里的每一堵墙后头、每一个黑窟窿里，都可能还猫着一两个没能清干净的漏网鬼子。

而他们这些人里头，有伤兵，有老人，有半大孩子，有一个好心肠的药铺掌柜。

只要还有一点风险，他就不想让这些人跟着他一起赌。

许远舟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低而稳：

“边队，热成像又扫了一遍。药铺前后、两侧窄巷，加上我们进来的这段，没有新的热源。零星的几个此前都清掉了，现在安全。可以让老百姓上来了。”

边云没有马上答应，他偏过头，用目光在井口四周的黑暗里又慢慢地走了一遍，

“能上来了。一个接一个，别挤，按照顺序来。”

井底的人全都看他，谁也没先动。钱掌柜慢慢从人堆里站起来，习惯性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边云说：

“让女人和孩子先上去吧。我们几个不碍事。”

边云却摆了一下手：“老钱，你先上。”

钱掌柜一怔，还要说什么，边云已经又开了口：

“让你上去，不是让你先走。你上去了，得站到井口，和许远舟一起接应后头的人。你比我们熟这地方，也熟这些人。上去之后看着点，别让谁出来时踩空了。”

钱掌柜这才咽下话，点了点头。他回过头跟老蔡低声交代了一句：

“你帮我看着我妈。”

老蔡应了，把手里的井砖往墙根一放，半蹲着护到老太太旁边。

钱掌柜踩着井壁两侧的凹口，慢慢往上攀。他身子瘦，爬得倒还利落。快爬到井口时，许远舟伸出手，一把将他的胳膊抓稳，轻轻带了上去。

钱掌柜在井口旁坐了一下，喘了两口气，随后站起来，学着边云的样子朝下头望，压低声音说：

“一个一个来。妇女和娃娃先上。别怕，这井口我扶着呢。”

边云在井底仰头看着，月光从井口斜斜地落下来，正好照在钱掌柜那张瘦削的脸上。

他看见钱掌柜的两只手，一只抓着井沿，一只已经朝下伸了出去，等着第一个往上爬的人。

阿四和阿锐也没闲着，一个站到井底边上帮忙托举，一个重新顺着井壁爬了出去，在井口旁与钱掌柜一起接应。

井底的光暗了又亮，像从一场深梦里慢慢醒过来。

边云没有上去，他还留在最下面。等女人、老人、孩子，还有那些伤兵都上去了，他才会是最后一个。

井底的人陆陆续续往上爬，一个接一个，像从很深的水底重新往有光的地方游。

就在这时，一个半大孩子忽然站住了，那是个小男孩，七八岁，脸瘦得见骨，眼睛却出奇地亮。他穿一件破得不像样的灰布小褂，两条裤腿磨得没了边，光脚套着一双比脚大不了多少的旧布鞋。

他不往上挤，反而走到边云跟前，仰起头，直直地盯着边云。

边云那身灰蓝色军装破了好几道口子，肩上还沾着干了的泥，背后那杆步枪斜斜地挎着，枪身上也有几道新划痕。

男孩看得很认真，像要把眼前这个人整个记住。

“叔叔，我长大以后，也要当兵，像你一样扛枪，打鬼子。”孩子开口了，还带着点没褪完的奶气。

边云低头看他，蹲下来，和他平视。井底油灯的光很暗，只照得见孩子半边脸。

边云伸手，在孩子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男孩的头发又脏又乱，被汗贴着，像刚在灶台后头钻过。边云没嫌弃，又帮他把额前一绺乱发拨到耳后。

“可记住了，当兵不是为了手里有枪。”边云看着他的眼睛，

“当兵，是为了你身后的人。你今天守在这里，守着钱掌柜，守着你娘，守着那些比你还小的娃娃，你已经是在保家卫国了。”

孩子没说话，用力的点点头。

边云笑了一下，伸开双臂把孩子抱了起来。男孩很轻，边云把他往上送了送，说：

“上去之后别乱跑，跟着钱掌柜他们，等我们带你出镇子。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长大。等你长大了，真要当兵，我再来接你，教你打枪。到那时候，你背的枪，会比我的更好。”

孩子用力点了点头，两条细胳膊搂住边云的脖子。

边云把他交到许远舟手里，许远舟轻轻接过去，把人带上了井口。

边云站在原地，看那个小小的身影融进井口那团光里，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转身去看身后还有谁没上去。

井底已经快要空了，可他知道，这仗还没完。

至少，得把这些人都送到真正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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