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0、向前!向前!向前!
边云没有让队伍停下来太久,此时天已近黎明前最沉的那一段黑,月亮早被云层吃尽了,巷子里的光少得可怜,只够勉强分辨出墙与路的边界。
边云走在前面,偶尔压低声音修正方向,偶尔回头看一眼那些跟着走的人。
老百姓走得很慢,有人腿软,有人搀着别人,有人连鞋都走掉了一只,只光着一只脚板踩在冰凉的泥砖上。
“再往前走一里地,就可以出刘行镇了。”边云说。
这句话像往水里丢了一颗石子,队伍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人小声念叨:“终于要出去了。”有人把怀里的孩子又抱紧了些,像已经把外头的天亮看进了眼里。
只有边云没有松。他的脚下没停,脑子里那根弦反而又紧了几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希望这万里长征的最后一步,不要再出什么事儿了。”
他自己也清楚,越是最后一段路,越容易碰上不想碰的事。
那些在镇子里被清剿得四散溃逃的鬼子,不可能全死光。有的被打散了,有的根本没敢露过头。
或许他们藏在暗处,等着有人从某个出口经过。
而刘行镇东南这个出口,就是唯一还能走人的地方。
可他们必须走那里,若是选择绕路,就会浪费很多的时间。
边云他们的战场,不只有一个刘行,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与此同时,在刘行镇东南出口附近,一大片鬼子正缩在一片被炸塌的民房与镇门废墙之间。
他们不是铁了心要守镇,也不是不怕死,实在是走不掉。
稍早时,一个被派出去探路的鬼子侦察兵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说外头全是中国的麒麟坦克,那铁王八蹲在夜色里,炮口黑得像井口。谁出去,谁死。
他们又不愿往里走,因为镇子里已经全是枪声和火光,中国兵一个巷子一个巷子地清,刘行早晚会被中国军人收回去,他们回去也只是等死,
于是,这些人就卡在出口附近,既不出去,也不进去,像一群被堵死在洞口的耗子。
领头的是个中佐,叫真锅。他年纪不算很大,可眼角和嘴角都往下耷着,像被这夜的败局压得抬不起来。
此刻他蹲在一段塌墙后面,脸上表情难看。
一个二等兵挤在他边上,眼圈乌青,压着嗓子问:“中佐阁下,难道我们只能在这里等死吗?”
真锅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二等兵以为中佐会骂他,但并没有,
“谁说我们在等死?我们是在埋伏。有些中国兵从东南边摸进镇子,进去救那些百姓了。他们想要出去,还得从这条路回来。我们堵在这儿,等他们来。等他们以为天快亮了,以为这条路没人了,那时候,我们就动手。到时候,他们身边的人越多,就越不好跑。我们要在他们踏出镇子之前,把人全放倒。”
那二等兵喉头滚了一下,没接话。他听得懂这个计划,但心里也明白,外头那些坦克不是假的。
就算真把那些中国兵放倒了,之后又能怎么走?难道那些坦克会自己开走不成?
他们最终还是个死。
可这些话他只敢放在肚子里,不敢说出来。
旁边一个军曹正用破布擦他那把早已卷了口的刺刀,一边擦一边低声笑:
“中佐这法子好。咱们出不去,他们也别想痛快出去。中国人不是最护着那些老百姓吗?咱们就专打他们护着的那些。只要他们去扶人、去抱孩子,我们就更好打。”
再远一点,几个鬼子横七竖八地缩在墙根下,有人抱着枪打盹,有人睁着眼发呆,有人拿刺刀在土墙上划来划去。一个伤了胳膊的兵靠着一截焦木,把脸埋在自己的血污里,不知是醒着还是已经撑不住了。
他们刚到这里不久,没赶上老百姓从这条出口撤出去的那一段,只赶上了中国兵封死外围、把镇子圈成铁桶的时候。
所以他们没有劫到人,也没能逃掉,像一袋被倒错地方的沙子,全堆在这个要命的出口上。
真锅把那只缺角茶杯轻轻放进墙缝里,像给这夜的自己找了个支点。
他睁着眼,朝巷子深处望。外头的坦克声隐隐传来,像从地底滚上来的闷雷。
他心里也虚,可他不能让人看出来。他是中佐,是这三十几号人里最高的。他若不站住,这些人连最后一口气都会散掉。
“都别睡死了。把枪压好,别露头。等他们来的时候,先别急着开,等队伍进了窄口,再一齐打。枪打完,就冲上去。反正出不出去都一个样了,不如多拽几个垫背。”真锅厉声开口。
没人应声,但那些歪倒的兵都慢慢地动了动身子,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重新捆了一下。
他们又往暗处缩了缩,像一群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去、却仍要在最后一刻咬人的兽。
风从镇外吹来,坦克的钢甲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一层冷。
镇子里,边云带着队伍,正一步一步地朝这个东南出口走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步子压得极稳,他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像有条细冰在脊椎上慢慢爬。
可他没有停。他知道,路就在那里。
人,必须往前走。
只能向前!向前!再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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