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9、战友情!!!
天快亮的时候,边云站起来,把堀尾那支步枪重新挂到肩上,朝庙里看了一眼。
许远舟半靠在墙上,阿四蹲在他旁边,把水壶嘴凑到他嘴边让他抿了一口。
纱布已经换过了,钱掌柜把最后那点碘酒全浇了上去,又缠了两层干净布条,血已经止住了。
“走吧。”边云说。
袁满走过去把许远舟的右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左手托着他的腰,慢慢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许远舟站住的时候晃了一下,左脚往前迈了半步才稳住,他咬着牙没吭声,右手抓着袁满的肩膀,指节发白。
阿四在旁边伸着手护着,像怕他一个趔趄栽下去。
老百姓们一个接一个从后殿站起来,钱掌柜把药箱重新系好背在身上,走到魏大川跟前,看着他吊在胸前的那条伤胳膊,犹豫了一下说:“
大川,你那胳膊——”
“走得动。”魏大川打断他,已经自己站了起来,伤胳膊吊着,拿好胳膊撑了一下墙,站稳了,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不耽误。”
钱掌柜看了他两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扶另一个站不太稳的老人。
曾小满靠着墙试了试那条伤腿,刚把脚尖着地就“嘶”了一声,龇着牙把腿又缩了回去。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正想说点什么自己撑着走,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已经走过来,矮下身子把胳膊递到他面前。
“来,搭着我。”那汉子说,嗓音粗,脸上被炮灰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说话时露出一口黄牙,“我在码头扛了十几年麻包,你这一百来斤,我扶得住。”
曾小满愣了一瞬,那点不好意思在脸上打了个转,又被他那副笑嘻嘻的劲儿盖过去了:“那敢情好。大哥你贵姓?”
“姓周。叫周老三就行。”汉子把曾小满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稳稳地把他架了起来。
曾小满单脚跳了两下适应了一下,咧嘴笑了:“周老三,你这肩膀比我们连长的还宽。改天伤好了,我请你喝酒。”
周老三嘿嘿一乐:“酒不酒的无所谓,你给我讲讲你们怎么打鬼子的就行。”
两人说着话,一瘸一拐地往前挪了两步。
褚占奎还是坐在原地没动,他伤得最重,左眼的纱布底下渗着黄水,腰上还有一处弹片擦伤的痕迹,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锈了很久的折刀,一节一节地往开撑。
边上两个年轻后生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一左一右地走过去,一个人架他一条胳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褚占奎站住之后喘了口气,空出来的那只手第一件事是去够他的轻机枪。
那挺机枪被一个后生替他抱着,见他一伸手,赶紧递过去。
褚占奎把枪接过来,横着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这才迈开了步子。
陶成倒是不用人扶。他腰上缠着绷带,但腰板直,步子稳,只是走得慢。
他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后面有没有动静。
钱掌柜路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说:“你伤还没好利索,别走那么快,快了容易扯着。慢点走不碍事。”
队伍从破庙里出来,沿着巷子往北走。天亮之后视野开阔了不少,两旁的断墙残瓦看得清清楚楚,弹孔密得像筛子,墙根底下到处是碎砖和烧黑的木料。
空气里有股焦糊味儿,混着晨露的潮湿,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许远舟被袁满架着走在队伍前头,边走边喘,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他右手按着自己左肩的纱布,步子尽量迈得稳,不想让身后那些人看见他走不动。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队伍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歇脚。边云蹲在前面看路,许乐站在他旁边放哨,袁满把许远舟扶到一块石头上坐下,然后去后面查看情况。
曾小满被周老三扶着靠在一棵被弹片削去半边树皮的槐树上,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那条伤腿。
周老三问他怎么样,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麻。
褚占奎找了个墙角坐下来,把那挺机枪放在膝盖上,又拿那只没受伤的手去擦枪管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两个扶他的年轻后生坐在他旁边,一个看着他的枪,一个看着他的脸,都不说话。
陶成靠在路边的断桩上,腰上的绷带又渗了一点血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按了按,没当回事。
钱掌柜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许远舟的纱布,又看了一眼陶成腰上的血印子,叹了口长气,蹲下来翻药箱。
翻了半天,只剩下半瓶红药水和几块碎纱布,他拿红药水往陶成腰上滴了两滴,又给他缠了块纱布,嘴里嘟囔着:“省着用,省着用,不知道下一站在哪儿呢。”
陶成低头看着他忙活,忽然说了一句:“老钱,你药铺没了,药箱还在。你是咱们这些人里最值钱的。”
钱掌柜没抬头,把手上的血擦了擦,闷声说:“值什么钱。你们这些当兵的才值钱。”
这话一说,旁边几个当兵的对视了一眼,曾小满靠在那棵槐树上,先开了口,带着他那股子川腔:
“你们莫说,这倒是真的。以前在部队,走哪儿都是我们背着老百姓走。背伤员、背粮食、背老人过河,啥子都背过。现在倒好,让人家扶着走,怪不好意思的。”
他说着挠了挠头,看了一眼扶了他一路的周老三,咧嘴笑了:“周老三,你莫嫌我重哈。”
周老三摆摆手:“你这身板,跟我扛的那麻包比,轻多了。”
魏大川靠在一截矮墙上,吊着胳膊,看着远处那片被炮火犁过的田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在吴淞口的时候,背着老百姓往后方撤,一背就是十几里地。当时觉得,那是咱们该干的。打仗嘛,当兵的冲在前头,老百姓在后面跟着,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吊在胸前的那条胳膊:“现在倒好,让人扶着走。这胳膊要是好好的,我哪用得着——”
他没说完,被一个声音截住了。
说话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妇人,她旁边站着两个半大孩子,一男一女,都怯生生地看着这些当兵的,
“你说啥子不好意思?”老妇人直起腰来,“你们为了我们跟鬼子拼命,枪子儿都不怕,我们扶着你们走几步路,有啥不好意思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一个粗布包袱往上提了提:
“我儿子也在当兵。打苏州那会儿没的,连尸首都没找着。我要是知道有人扶过他走一段路,我……”
她嘴唇抖了一下,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我谢都来不及。你们是替我们挨的枪子儿。我们扶着你们走,是心甘情愿的。”
她说完,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个八九岁的男孩从他奶奶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魏大川吊着的那条胳膊,又看了看许远舟肩上缠得厚厚的纱布,小声说:“叔叔,你的胳膊还疼不疼?”
魏大川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孩子,声音忽然就软了:“不疼了。”
男孩又问:“那你以后还能打鬼子不?”
魏大川弯下腰,用那只好的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能,别说以后了,现在就能打。”
男孩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很要紧的承诺。
旁边另一个被年轻女人抱在怀里的孩子伸出小手朝曾小满的方向抓了抓,像是要够他什么。
曾小满笑了,从兜里摸出一颗不知什么时候藏的硬糖,剥了纸递过去。
那孩子抓在手里就往嘴里塞,年轻女人赶紧去拦,曾小满摆摆手说:“莫事莫事,干净的。”
气氛松下来了一点,可曾小满脸上那笑没挂多久就收了。
他看了看前面那条路,路两旁是烧焦的田地和倒塌的房屋,远处隐约能看见几道烟柱,不知道是昨晚的余火还是别的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着边云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老百姓,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你们听我说一句。”
大家都看着他。
曾小满把靠在周老三肩上的那只胳膊收了回来,单脚站着,扶着槐树,那条伤腿悬着,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他脸上没了笑,眼睛扫过那些老人、孩子、抱着娃的年轻女人,最后落在边云身上。
“咱们这些人,伤了的,残了的,枪还能响的,都还留着。”曾小满说,“接下来要是碰上数量多的鬼子,你们就把我们放下来。”
他这话说得突然,周老三一愣:“你说啥呢?”
“我说,”曾小满一字一顿的,川腔又冒了出来,“把我们放下来。你们带着老百姓往外面跑。我们这些人,伤是伤了,可枪还是能开。腿走不动,手还能扣扳机。趴在这路边上,等鬼子过来,打他狗日的一梭子,够他们乱一阵子。”
他看了一眼褚占奎那挺机枪,又看了一眼陶成压在腰后的枪:“老褚还有机枪呢,虽然弹盘空了,可他那枪修修还能响。老陶那杆枪也有子弹。我这边就剩一个弹匣了,但打死三五个鬼子不成问题。”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魏大川沉默了片刻,把吊着的胳膊往上托了托,开口了:“我赞同。咱们这些人是走不快的。老百姓跟着咱们走,迟早被拖住。真碰上鬼子大部队,不如留几个人断后,把他们送出去。当兵的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截,“死在战场上,是天经地义的事。”
褚占奎把脸从机枪上抬起来,那只蒙着的左眼还是没动,但右眼沉沉地看着前方:“机枪打空了,我还能拿它当铁棍抡。挡一个算一个。”
陶成靠在断桩上,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们几个都说完了,那我就不说了。反正一个意思。”
他说完,拍了拍腰上的绷带:“死就死了呗。大不了一颗子弹换好几颗,够本。”
这些话说完,老百姓那边一下子全安静了。
扶着曾小满的周老三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转过头去看那个老妇人,老妇人攥着手里的包袱,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红了。
那个小男孩没听懂全部,但他听懂了一句“死在战场上”。他仰头看着他奶奶,小声说:“奶奶,叔叔们要死吗?”
他奶奶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把声音压得又低又颤:“不会的,不会的。”
边云在前面蹲着看了很久的路,这时候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曾小满、魏大川、褚占奎和陶成。
风从田野那边刮过来,把他衣摆吹得猎猎地响。他肩上挂着两支步枪,一支他自己的,一支堀尾的,枪管被晨光照出一层冷光。
“你们几个。”边云说,“你们不是断后的。”
曾小满一愣:“那——”
“你们是这支队伍里的人。”边云说,“谁也别想把自己拆出去当消耗品。仗还没打完,人还没送到安全的地方,谁都不许说那个字。”
边云看着曾小满,又看着魏大川,最后扫了一圈所有人:“刚才小满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也收着了。”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咱们这些当兵的人,少一个就是少一把枪。能走的,全都要走。能活下来的,一个都不能少。”
曾小满张了张嘴,那副要强的话到嘴边了,又被边云的眼神堵了回去。他舔了一下嘴唇,憋了半天,闷声说了一句:“好嘛。那就一起走。”
周老三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这就对了!你刚才那话差点把我鼻子说酸了。”
曾小满被他拍得往前一栽,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又笑了。
钱掌柜在旁边收拾药箱,一边收一边摇头:“你们这些当兵的,一个个都说自己不怕死。可你们死了,我给谁换药?这药箱不白背了吗?”
陶成难得笑了一下:“老钱,你这话说得在理。”
队伍重新启程的时候,速度变慢了,晨光把整个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断墙、枯树、焦田,都被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有鸟从田野上空掠过,翅膀划出一道短促的影子,又消失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树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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