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丧门神
清亡三日。
巳时一刻。枯树山上,雨丝如织。
校场上的泥地被踩得稀烂,雨水汇成细流,顺着低洼处淌下去,带起一缕缕血丝。
鲍旭放下手中的弓,嘴角缓缓勾勒出一个得意的弧度。
他抬手一指原地岿然不动的王川,大笑道:“好胆色!竟然没躲。咱啊,是越发舍不得杀你了。”
王川呆立在原地,过了好几息,他才似乎从惊愕中醒来,缓缓转头,看着那支箭飞去的方向。
箭矢正中人群边缘一个老妇的胸前,箭杆没入半尺,血顺着箭杆往外涌,在雨水里冲成一条细长的红线。
她的孙女扑在尸体上,双手抓着老妇的衣襟,哭嚎不止。
王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血,还是完整的。
他抬起手指,指着雨棚之下那个桀骜狂笑的人,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道。
“恶贼!你占山为王,滥杀无辜,罪孽深重!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今日你以杀人为乐,它日必然也被人所杀!”
鲍旭插腰仰天大笑,笑声在山寨中回荡,惊起几只停在屋檐下的乌鸦。
他抬手一指王川,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欢喜道。
“原来还是个腐儒穷酸秀才。若这天地当真有报应,那咱在这里杀人快活,如此之久,怎么不见……”
他话语一顿,转头看向身后那些歪七竖八的匪徒,嘴角咧得更开了道。
“哈哈哈……不见你说的,狗屁、报应?”
…
“噗呲——”
校场外围,寨墙阴影下。
剥皮猴邹平手中的短刀从一个山匪的后颈送入,刀刃从咽喉穿出,带出一股黑血。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便软了下去,被邹平轻轻靠在一堆柴垛后面。
刮骨刀许襄更加利落,一刀劈开头颅,红白之物溅了一地,尸体无声倒下。
时迁刚刚割断一个巡逻山匪的喉咙,看见那两人更加高效的杀人手段,愣了一下。
随即他学着两人的动作,把匕首从割喉改为直刺——一刀送入后脑,尸体直挺挺地倒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解决了最后一个在寨墙附近巡逻的山匪后,邹平、许襄双双来到寨门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沉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
两百余匹战马静静地立在细雨中,马身上披着油布,鬃毛被雨水打湿,贴着脖子往下滴水。
骑卒们身披铁甲,持刀立枪,漠然无声。
当先一人,骑赤炭火龙驹,提方天画戟。他穿着一身柴皇城所赠的好铠甲。
这身铠甲,制式奇特,既有唐时明光铠的遗风,又糅合了本朝步人甲的规制。
铠甲以“步人甲”为底,大片的铁叶层层叠压,从肩头一直覆盖到膝下。
铁的质地极好,雨水打在甲叶上,不渗,顺着叶片的弧度滑下去,在边缘汇成一颗颗圆润的水珠,然后坠落。
胸甲正中,两片巴掌大的护心镜打磨得光亮如镜,隐约能照见人影。
镜面上錾刻着精美的纹饰——一对盘旋交错的蟠龙,龙首相对,龙尾漫卷,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头盔是凤翅兜鍪,顶上一根插着红缨的枪尖直指天空,两侧的凤翅护耳微微张开,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胯下的赤炭火龙驹也披了半副马甲,只护住马首、马颈和前胸。马甲上錾刻着同样的蟠龙纹饰,与主人胸前的护心镜遥相呼应。
这一身披挂——不是新制的,甲叶的边缘已经磨得圆润,皮绳的孔洞被勒出了深深的凹痕,护心镜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这是刀剑留下来的印记。
这套铠甲在柴家传了不知多少代,穿在柴家人身上时,是仪仗、是摆设;穿在他身上,是战甲,是杀器。
——柴皇城把它从库房里取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
李继业提缰勒马,赤炭火龙驹稳稳站定。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在场每一个人看清楚他。
——看清楚他身后那两百余骑沉默如山的骑兵,看清楚他手中横在马鞍上、雨水顺着戟刃往下淌的方天画戟。
李继业虎目遥望山上,那里,笑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下一瞬,他下颚一点。
左右两侧,两百步战的官军五人一组、十人一队,盾牌在前,长枪在后,弓弩手夹在中间,像一条条无声的蜈蚣,在雨中默默地向山上摸去。
没有号令,没有旗帜,只有靴底踩在泥水里的沙沙声,和偶尔铁器碰撞的轻响。
——此时没有后路的厢军,比禁军更耐厮杀。
……
…
校场内,王川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喝道。
“呸!无耻之徒!想我泱泱大宋,是何等气象?”
他的声音清朗起来道:“想我仁宗皇帝在时,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包待制铁面无私,皇亲国戚都不敢横行!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欧阳修文章冠绝当世,苏东坡诗词传唱四海。
市井繁华,商船远航,瓷器丝绸远销海外。我大宋立国百余年,以仁厚治天下,不杀大臣,优待士人——此非天命眷顾耶?”
他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激昂,竟然强撑起伤痕累累的身子,站得笔直。雨水从他散乱的头发上淌下来,流过脸颊。
——如此于匪窟中,怒而骂贼。平生豪愿!
鲍旭把玩着手中一根箭矢,懒洋洋地听完,忽然笑出声道。
“说完了?”
他站起身,铁靴磕在石板台阶上,发出“当、当”的闷响,缓步走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人——仁宗皇帝,在哪儿?”鲍旭歪着头,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王川一怔。
“包拯包待制,在哪儿?范仲淹、欧阳修、苏东坡——在哪儿?”
鲍旭走下台阶,站在雨中。雨水浇在他黝黑的脸上,顺着他下巴的棱角往下淌,他俯视着王川,眼中带着一种残酷的玩味道。
“他们都死了!仁宗死了——死了快五十年了。包拯也死了,死得骨头都烂了。
范仲淹、欧阳修、苏东坡——都死了,都烂成骨头了。你说的那些人,那些事,都是老黄历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匪徒们张开双臂,嬉笑道:“现如今坐在金銮殿上的,是那位自封‘教主道君皇帝’的道君皇帝。
他崇信道教,到处修‘神霄玉清万寿宫’。修得好热闹!可你知道那些宫观的银子和地是从哪儿来的么?”
他又转回来,盯着王川,不屑道。
“你们读书人是读书,还读史书。可你们看的不过是写书的人让你们看到。
老子这双眼睛,看的才是活人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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