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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书匪之争


王川傲然挺立,声音虽已沙哑,却仍在撑着道。

“……那是奸臣当道,并非朝廷本意——”

“奸臣?哪个奸臣?蔡京?”鲍旭猛然转身,声音骤然拔高,像炸雷一样在校场上空回荡。

“蔡京在东京城里过寿,一宴千席。山珍海味,吃不完的直接倒掉。

城外灾民啃树皮,剥观音土,吃了胀死,死在路边,野狗分尸。

你说蔡京是奸臣——那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宰相,你那位道君皇帝,怎么不把他罢免?

是不想罢?还是不敢罢!”

王川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低了半截道。

“此朝廷政务,非我所能妄言。”

鲍旭收起笑意,声音低沉下来,一字一句,像钉钉子戏谑道。

“你刚才说,朝堂诸公会像梳子一样把老子篦掉。咱问你——那个‘梳子’,在哪儿?”

他猛地抬头,逼近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王川的脸上,雨水从两人之间溅开。

“你是没看见,这世道巧立名目,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什么‘支移折变’、‘和买和籴’,名头我记不全,可百姓的骨头我是看得见的!

咱这枯树山上不少弟兄,就是被他们逼得活不下去,才拎着柴刀上的山!”

周围起哄声立时不绝,有人拍手,有人怪叫,有人把刀盾敲得当当响。

鲍旭闻言,得意地环顾四周道。

“这就是你那个‘梳子’!它梳谁?它梳老百姓——梳那些交不起税的、被逼得没活路的人!

它不敢梳蔡京,因为蔡京会让他掉脑袋!它不敢梳高俅,因为高俅会反咬一口!

它只能梳泥腿子!想让梳子梳到老子头上之前,你先让那梳子去梳梳蔡京那老贼!”

王川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上眼,像是在调整呼吸,把被击溃的阵脚重新收拢。

“你不过一介草寇,只看到眼前一亩三分地。你可知当今天下大势?

我朝与辽国澶渊之盟,百年无大战,边境安宁,百姓免于刀兵。此非朝廷之功耶?”

鲍旭眼睛一亮,似乎来了兴致。他歪着头,手指在箭杆上慢慢摩挲道。

“哦?你倒说说,那狗屁澶渊之盟,我朝每年给辽国多少银子?”

王川脱口而出道:“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以我朝富庶,不过九牛一毫。

换来百年太平,值得!”

鲍旭指着天外,声音陡然拔高道:“值得?你知不知道那十万两银子、二十万匹绢,从哪儿来?”

王川皱眉,声音有些迟疑道:“自然是国库所出——”

“国库?!哈哈哈!”鲍旭大笑,笑声尖锐道:“国库的银子,是百姓交的税!

你读书人不用交税,有功名在身;当官的不用交税,有品级在身;那些大地主、大商人,勾结官府,隐田瞒产,也不用交税!

税从哪来?从那些泥腿子身上来!从那些种三亩薄田、养活一家老小的农户身上来!”

他顿了顿,又往前逼了一步,铁靴踩进泥水里,溅起的泥浆糊了王川半条裤腿。

“你大宋跟辽国称兄道弟,年年送钱——可辽国凭什么拿这钱?凭的是拳头硬,凭的是人家能打!

这就是你说的‘天道’——谁拳头硬,谁就能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

你们大宋拳头不够硬,就得乖乖送钱!”

王川脸色涨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道:“你这是强词夺理!外交之道,在于权衡利弊,不在于匹夫之勇——”

鲍旭挥手打断,那截箭矢在指间转了一圈,被他攥住,像握着一把匕首顶在王川的喉咙上,戏谑道。

“权衡利弊?好啊,咱就跟你权衡权衡。”

他转身,缓步踱到校场一侧,指着远处拴着的一匹高头大马。这马通体漆黑,四腿修长,鬃毛如缎,即便在这雨天里也威风凛凛。

“你可知这匹马从哪里来?”

王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眯着眼打量了片刻道:“观肩高毛色……当是北地良马,想来是从辽国贩来。”

“北地?哈哈哈!”鲍旭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道:“你酸丁读书读傻了!这是女真人的马!”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眼睛里却多了几分认真道。

“你可知女真人在哪里?在辽国东北边!那地方苦寒,一年有大半年是冬天,庄稼长不出来,只能打猎放牧。

他们活不下去了——人活不下去,就要抢!”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道。

“你大宋跟辽国称兄道弟,以为安抚住了‘强人’,高枕无忧了?可这世上的强人,不止辽国一家!

往西,西域诸国眼红大宋的丝绸瓷器,可商路不通,求而不得!

往西南,吐蕃各部还记得大唐时的荣光,做梦都想再富一回!

往北,草原上年年白灾,饿得活不下去的部落,眼睛都盯着南方!

往东北,女真人、契丹人、渤海人……一群人挤在那块苦寒之地,为了活着,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重新走到王川面前,居高临下,雨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流过眉骨,在鼻尖汇成一颗大水珠,悬而不落。戾声道。

“你大宋想保持现状——修修补补。辽国也想保持现状——坐收岁币。

可凭什么?凭什么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要陪你大宋‘维持现状’?

凭什么女真人要在冰天雪地里等死,好让你在江南水乡吟诗作对?

世道就是这样——有人活得好,就有人活得差。活得差的,就要抢活得好的。这是天理!”

王川沉默良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有些干涩道。

“……你不过区区山匪,你怎知道这些?”

鲍旭嗤笑一声,把手中的箭矢插回腰间箭壶。傲然道。

“某这枯树山,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了。咱也去过辽国走了一遭。

这些话,都是那些番国之人抱怨的,咱不过是照着搬回来罢了。

便是咱的眼睛看,那北边不远的曾头市,十有八九就是那女真人。凶神恶煞,舍命不舍财的模样,咱一眼就瞧得出来!”

他的声音越发桀骜道。

“某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某知道——这世道要变了!

就你们这些读书人,还抱着澶渊之盟当宝贝,念经一样念。

可世道是会变的。辽国老了,周围的人起来了。赵家那些脑袋……还忙着在家里修道呢。

某等着看热闹。反正你大宋软弱,就只能被人抢!被辽国抢,被将来的什么国抢!

咱只是学得快了些。不等别人来抢大宋,某先替他们抢一笔!

也让你们的头啊,摸一摸咱的刀~”

……

“滋啦~”

山坡上,一个山匪的身体不断地抖动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那一截刀尖,伸手想去摸一摸,指尖离刀尖还有最后一寸,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双目失神,瞳孔里倒映着从自己面前缓缓踱步而过的赤碳色马匹,还有马上那个披甲执戟的身影。

马匹走得很慢,铁蹄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雨滴落在鼓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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