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可有人能…出声
王川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他的鼻腔,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挺直腰背,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道:“……你若有这等见识,为何不去从军?投军报国,一刀一枪博个封妻荫子,不好过在这山里做贼?”
鲍旭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抹了抹眼角,指着王川的手指都在抖。
“从军?哈哈哈!酸丁,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他笑够了,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眼睛里只剩下冷,漠然道。
“你可知如今从军,要如何做?
第一,你得有背景!若是将门出身,哪怕是个废物,也能当个指挥使。若是平民百姓,你就是项羽再世,也得从大头兵做起!
第二,你得有钱!打点上司要钱,买好兵器要钱,请人教武艺要钱。没有钱,你就只能拿根破木棍,在战场上当炮灰!
第三,你得有人!你得有文官替你说话,有勋贵替你撑腰。不然你打了胜仗,功劳是上官的;打了败仗,脑袋是你的!”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混着雨水砸在地上。
“某在枯树山,要杀就杀,要抢就抢。去了军中,得看人脸色,得给人磕头,得在那些废物将佐面前装孙子!
凭什么?就凭那大宋能刮地皮刮出岁币送给辽国,却舍不得多给军汉几文饷银!
就凭那朝廷宁可信一帮只会摇头晃脑的酸丁,也不信真正能打仗的汉子!
某在这山里,闲时杀人,闷时下山抢一趟。抢来的银子,兄弟们分一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杀人放火受招安——这就是大宋的规矩!”
王川漠然无声。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非是肚中无有锦绣,实乃现实便如这恶匪所言。
他的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脚前那摊被雨水冲淡的血迹,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空洞道。
“……你……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鲍旭收敛了笑意,目光冷冽道。
“报应?酸丁,你大宋这朝廷,从上到下,从东京到州县,哪一处不是吃人不吐骨头?
某只是吃得难看了些。
反正大宋这具身体上,已经挂满了豺狼虎豹——贪官、污吏、豪强、士绅、地主、奸商。
这也,不差某这一个。”
王川沉默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领口,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从脚前的那摊血迹慢慢抬起来,看向鲍旭,看向那些歪七竖八的山匪,看向远处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锦绣山河。
“你说得对。”王川干脆承认道。
可他似是卸下了什么负担。整个人反而锐利起来道:“这朝廷有奸臣,有贪官,有苛捐杂税,有豪强兼并。天下苦之久矣。”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像是把一口气提上来了道。
“可你可曾想过,若真让你这等凶徒成了事,天下会变成什么模样?
五代十国,武夫当权,你杀我、我杀你,五十年换了八个姓、十四个皇帝。百姓死得比现在还惨!
我朝立国百余年,虽有不公,可毕竟有了规矩,有了根基。百姓能种地,商人能行商,书生能读书。
你可知道,这‘规矩’二字,是多少人盼了一辈子、求了一辈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话都倒出来道。
“五代时,军阀混战,百姓死了一半。我朝虽然毛病多,可活下来了!即使——”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眼时,王川眼眶已经泛红,声音已经沙哑,却字字铿锵道。
“即使当真有山河倾覆、生灵涂炭那一日!
——我泱泱华夏,地灵人杰,必有豪杰出而挽狂澜、扶大厦!
若……若我大宋不得扶持,那就换了这天!”
他抬手一指鲍旭,手指在雨中微微发抖,却仍指着。
“而你!说的冠冕堂皇。看似字字珠玑,可实际却杀人为乐!
你说的穷苦、不公、磨难……与你何干!你看似替百姓抱怨不公,可你手上又在做的什么?杀人为乐!
既然我王川说大宋腐朽,则可换!
那你为恶,又如何不能斩!”
鲍旭静静听完,没有说话。雨水不断打在他黝黑的面孔上,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角,他不擦。
短暂的沉默,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在校场上空嗡嗡作响。
鲍旭的恶眼越来越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他忽然破罐子破摔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狠劲道。
“酸丁!你说‘必有豪杰出而挽山河’——可若真有此人,他在哪儿?”
他缓步走向王川,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铁靴陷入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团黑色的泥浆。
“依你所言,山河未倾,所以此人不出。可民生之苦,已经苦了百年!
依你所言,天下未乱,所以豪杰不现。可百姓之难,已经难了三代!
既然如此——那这人为什么不能是鲍某?”
他站定在王川面前,浑身湿透,眼中的火焰却比任何时候都旺。戾声道。
“若此人不是某,那你说——此人又能是谁?”
他逼视着王川,等待回答。
王川没有回答。他的嘴唇蠕动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答不上来!”鲍旭大笑,笑声在校场上空回荡,撞在雨幕上,又被弹回来。
“因为你也知道——此人是你们读书人编出来骗自己的!
就像你们骗自己说‘仁宗盛世’还在、骗自己说‘包拯再世’会出现!
你们不敢面对现实——这世道就是这样!强者生,弱者死!
没有人会来救你们!你们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
因为你们拿不起刀,跨不上马,就只能跪着、求着、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出现的‘豪杰’!”
他转身,背对着王川,双臂张开,火光映照下如同一个黑色的十字架。雨水从他的铁甲上淌下来,汇成一道道细流。
“某告诉你——某之所以坐在这枯树山上,就是因为某看透了。
某不做羊,某做披着羊皮的狼!活着,就杀人!死了,算某倒霉!
这种掌控生死、俯瞰众生的滋味,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尝不到!”
王川看着鲍旭的背影,喃喃道:“会有的……”
鲍旭猛地转身,背对厅门,声音如雷喝道。
“若这世间真有公道——那就让它现在、立刻、出现在某鲍旭面前!”
王川傲然挺立,一滴水从他下巴尖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道。
“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鲍旭俯视着王川,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匪,倒像是一个长辈在劝一个执迷不悟的后生,“悲悯”道。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在这跟鲍某谈天下?
救苍生?来的路上,某一刀杀了你,你连吭都吭不出一声!
你那些圣贤书、大道理,救得了你吗?怎么?说不出话来了?还是你不知道该叫谁来救你?”
王川嘴唇蠕动了下,终归没有出声。
鲍旭见状,嘴角微勾,露出一个带着恶意的笑容道。
“叫不出来?没关系,鲍某帮你叫!”
鲍旭猛地转身,面朝厅门,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整个山寨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他吼了出来,声音如洪钟,震荡在山寨之中,震得远处的枯枝都在抖。
“此地可有能救这穷酸臭书生者?!”
“此地可有能挽天倾者?!”
“此地可有能救苍生者?!”
他停顿了一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道。
“有吗?有吗!有吗!给你鲍爷……出声啊!!!!”
鸦雀无声。唯有雨声依旧。
鲍旭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畅快淋漓。他转身,看向王川,嘴角一勾,张嘴欲言。
…
“……有。”
一声不一样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宁静。把雨幕切开了一道口子。
鲍旭的声音陡然顿住,喉咙里的笑声被“一刀”切断。他缓缓侧目。
校场之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雨幕如帘,披在此人的肩头。铁甲上的雨水顺着甲叶往下淌,在腰间汇成一道细流,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方天画戟横在马鞍上,戟刃上的雨水被风拂动,闪着冷光。
赤炭火龙驹打了一个响鼻,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雨幕中凝成一团白雾。
李继业虎目环顾一圈——见匪,见苦,见书生。
他再次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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