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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十丈!


清亡三日。午时已到。

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雨丝斜织如帘。

丧门神鲍旭独自一人站在雨棚之前,浑身淋着雨。

铁甲上的水珠汇成细流,也顺着甲叶的缝隙往下淌,在靴底汇成一摊。头顶的木棚离他只有三步,他没有退。

鲍旭身后雨棚之中,密密麻麻挤着从聚义厅中出来看热闹的弟兄。

此时俱都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再动。这些沉默的,像潮水一样压过来的东西,被引到自己身上。

鲍旭身前,校场大门之处。

随着那声“有”落地,校场两边的黑暗里,沉默无声地涌出纵马而来的“背嵬效节”骑卒。

马蹄踏在泥水里,没有嘶鸣,没有铁器碰撞的声响,只有马蹄踩进泥浆又拔出来的“噗嗤”声,一下又一下。

然后是墙头,密密麻麻的张弓搭箭的官兵。

弓弦绷紧,箭尖在雨幕中闪着冷光,雨水顺着箭杆往下淌,在箭头处汇成一颗水珠,悬而不落。

紧接着是涌在校场上、占据了大半校场的步军列队官兵。

盾牌在前,长枪在后,弓弩手夹在中间,层层叠叠,整整齐齐。亦没有人说话。

鲍旭此时才恍然看向四周,发现瞭望塔上,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人。

一个瘦小的人正搭着脚在栏杆上,晃呀晃,鼠须上也挂着水珠,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好戏。

——直娘贼。什么时候摸进来的!

鲍旭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一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一边把视线重新放回正中。

从卞祥、陈雄、食安、李明澜身上一一扫过——卞祥九尺身躯坐在马上,如同一座铁塔;陈雄双目如炬,手按斧柄。

食安胖大的身躯缩在马上,目光却像两把刀子;李明澜腰杆挺得笔直,枪尖点地,雨水顺枪杆滑下。

鲍旭复看向赤炭火龙驹上。

此人全身重甲,全马挂披,从头到脚裹在铁片之中。

——这又是哪里来的将门世家、勋贵豪门?

李继业虎目一晃,下颚一点,居高临下俯瞰道。

“继续笑啊。怎么,不欢迎我?”

鲍旭此时刚摸到自己的阔剑剑柄,铁质触感从掌心传来,胆气立时升了一截。

他攥紧剑柄,五指扣实,闻言戾气一撑,凶言道。

“阁下哪里来的人!竟然趁我山寨不备,偷袭于我!

有胆子的,你退后十丈,我等兄弟出来摆开阵势,与你厮杀一场!”

此言一出,众人不屑之情溢于言表。李继业闻言一笑,却抬手一挥。

骑卒立时闻声而动,冲锋姿态准备——马匹前蹄刨地,骑卒们俯身,长枪前指。

官兵见状立时跟着调整阵型,盾牌手半蹲,长枪手从盾牌缝隙中探出枪尖,弓弩手将箭搭在弦上,箭尖微抬。

鲍旭心中暗喜了一瞬——刚以为遇见个愣头青,要下令军队后退。

可见对方本部骑卒不仅未退,还竟然如此令行禁止,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刚高兴了点心又沉了下去。

李继业没有言语回应鲍旭的话语。独自列于阵前,驱马往前踱步。

一步,又一步。压向雨中的鲍旭,也压向整个雨棚中的匪兵。

——擒贼先擒王。这个念头在所有匪徒的脑海中闪过。

并且随着马蹄的不断落下,也在不断地闪烁着。有人甚至把刀拔出了半寸。

却没有人动。呼吸都轻了起来,轻到几乎听不见。

马蹄溅射的泥水甩在那十字架上气绝的汉子身上,甩在泥泞里抱着奶奶尸体的小女孩脸上。

那小女孩被泥水溅了一脸,眨了眨眼,没哭,也没动,只是把怀里的尸体抱得更紧了些。

泥水也溅射在呆立在原地仰望的书生衣袍之上,青衫上多了几点泥渍。

他也不擦,眼珠一味的随着赤马的侧影移动着。

——目光里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朝圣者在仰望神龛时才会有的光。

“咚……”

马蹄落下。

雨淅沥沥地下着。

整个校场,最边缘是骑卒和官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校场围得水泄不通。

紧接着是在李继业身后那十余百姓,缩在一起。

然后是以赤炭火龙驹为分界线,隔开的鲍旭,和他身后雨棚中的山匪。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雨棚中此起彼伏。鲍旭的双拳捏了又捏,指甲陷进肉里,痛感从掌心传来,压过了恐惧。

李继业见鲍旭纹丝不动,虎目上挑,环顾山匪。

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一圈扫完,没有一个人敢接他的目光。

李继业虎目复归鲍旭,俯瞰道。

“十丈了。”

此言一出,王川猛然回头看去——赤碳雄骑单骑上前,果然刚好,十丈!

所有人也都看见了。故而此人的身影,在校场上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高大。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全甲披挂的来人身上,然后又纷纷转移到鲍旭身上。

——强者生,弱者死。你说的。

鲍旭如芒在背。雨水浇在他脸上,顺着额头往下淌。他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刚刚他说了多少豪言壮语,此时就被逼得有多狼狈不堪。

他问世间有无此人,对方便杀入他寨中而不知。他扬言官兵退十丈便厮杀一场,对方却更进一步,单骑前行十丈。

一言一行,直接把方才辩论时的志得意满扇得“红肿不堪”。

李继业似恍若未觉,偏头笑问道:“不够?李某还能再“退”。

只是不知你这厮杀又是何种——与我单人放对?还是两军厮杀?亦或者……”

他话语一顿,抬手点了点鲍旭,又手指一圈,把他身后众弟兄抡圆了包揽进去。随即笑容收敛,下颚一点,睥睨道。

“亦或者,你等一起上,李某独自应下,也可!

李某也想看看,是如此狺狺狂吠之人的骨头更硬,还是李某的刀,更坚!”

鲍旭本还想强行忍耐,闻言再也忍不住如此羞辱。

他呼喝一声,提剑着甲而来。双手握重剑,一个步战冲锋,跳步力劈华山,直斩而下!

阔剑破风,雨水被剑刃劈开,向两侧飞溅,配合着他魁梧的身躯,当真有唐陌刀步战斩马之威!

破风斩雨!

“咻——”一声破空声陡然压过阔剑的呼啸,尖锐刺耳,像是空气被撕裂了。

众人眼前一花!

但见李继业单手翻戟上挑,原地挑斩,一道雨帘被径直劈开,水珠四溅,以下击上。

“铛——!!!”

方天画戟的戟刃径直砸在下劈的阔剑之上。火星在雨幕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浇灭。

鲍旭双手立时一麻,整个双臂不受控制地扬起,身形一晃,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仰退。

靴底在泥水里打滑,他踉跄了两步,泥浆溅到膝盖上。

“喝啊!!!”鲍旭脸色潮红一片,怒目圆睁,一脚踩入泥水之中,强行顿住退势。

脚掌陷进泥里,泥浆没过脚踝。

他吐气沉声,双掌强钳阔剑,犹如疯魔狂战而下,每一剑都带着毕生之力,剑剑砸向李继业胯下赤碳火龙驹的头颅、脖颈、胸腹。

李继业虎目一晃,依旧单手持戟,方天画戟翻飞如龙如虎。

——上挑、下砸、左劈、横扫!

每一戟都恰好迎上鲍旭的剑,不快不慢,不多不少,似与稚子练剑!

“叮当”声不绝于耳,在雨幕中回荡。场面却愈发沉默。

众人只见,刚刚对百姓生杀予夺的悍匪杀人狂,在另一个更强的人手中——是如此的无力。

他的每一次怒吼,每一次劈砍,每一次奋尽全力,都被那柄方天画戟轻描淡写地接下,像是在接一片落叶,像是在挡一阵风。

——原来,他们与他,没有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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