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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一处汴京,两处闲愁。


青亡二十六日。

蔡太师府,书房。

蔡京立于紫檀大案之前,手中一杆紫毫狼毫蘸饱了徽州松烟墨。

笔锋落于宣纸之上,便如刀锋入阵,势沉而锋锐。

整幅宣纸上,“静水流深”四字已书其三——笔势内敛,不激不厉。却自有千钧之力隐于横竖之间。

最后一字落笔时,窗外蝉声忽躁,他腕间纹丝不动,直到“深”字的末点稳稳落下,方才缓缓搁笔。

长时间挥笔耗损心神,蔡京面上泛起几分倦意,缓缓放下毛笔,缓步落座主椅。

他端起青瓷茶杯小口慢啜,目光望向窗外流云漫卷,清风穿堂而过,心绪稍稍舒缓。

歇息片刻,蔡太师看向一旁长久侍立、腰肢早已僵硬的蔡行,开口问道。

“高俅那边,至今没有送拜帖过来?”

蔡行连忙活动僵硬的腰腹,拱手躬身回道。

“回祖父,自前日李继业离开殿帅府,太尉府便无任何帖子送至蔡府,毫无动静。”

蔡京眉头微微皱起,问道:“你当日在暗处盯梢,可瞧出异样端倪?”

“孙儿看得真切,李继业一行人离去时,随行有一人身受外伤,却行走如常,伤势应当不算严重。”蔡行连忙回话道。

“孙儿这两日多方打探,今日才从殿帅府底层禁军口中问到底细——那受伤之人,正是昔日禁军枪棒教头林冲。

当初高衙内觊觎其妻,高俅设计构陷林冲定罪发配沧州,不料此人竟藏在李继业麾下随行队伍里。

蔡京闻得林冲事迹,立时便料定李继业此去殿帅府,果然是因为林冲。

他不由感叹此子当真有些机灵果断——林冲之事,牵涉高俅、高衙内、禁军体面,贸然登门便是一步险棋。

而李继业不但去了,还全须全尾地出来了,高俅竟没有当场发作。不过……

蔡京思虑瞬间——若是此子单单是仗势欺人,高俅被如此登门打脸,不可能不来见他以窥此子虚实。其中必然另有隐情。

念及此,蔡京看向孙儿,叹道:“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他蛛丝马迹?”

蔡行闻言一愣,连忙告罪道:“是孙儿办事不力。

孙儿因为怀疑那受伤之人必然有问题,所以这两日一直在找寻他的消息,今日堪堪才在殿帅府当日禁军口中问道,如此才耽误了时间。”

蔡京闻言,长叹一声。他看着自己的嫡长孙,摇头惋惜道:“你呀你,我把此事交给你,把你带在身边,便是想要磨练你。

有我作为靠山,又在汴京天子脚下,你却还不如此子机灵,如鱼得水。”

蔡行闻言更加惶恐,却心有不甘。他告罪的同时,还是忍不住辩解道。

“祖父息怒。孙儿自有家学之中,于举办诗会、谈论天下大事,更得心应手。

他在江湖之中,自然也有其长处。孙儿只是一时摸不透这人的路数,并非全然无能。

……不知祖父以为,孙儿该如何探查?”

蔡京闻言,看了他一眼,摇头叹道:“直接问。”

蔡行立时一愣,喃喃道:“直接……问?”

蔡京嗤笑一声,端起茶碗慢饮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

“你又不是他的敌人,高俅也是我朝堂同盟。你去既然去了高俅殿帅府前,为何不直接持晚辈礼,去拜访一二?

如此相见,那时发生的事情,必然有蛛丝马迹。

至于区区名字,你‘偶遇’那李继业于殿帅府前,上前见礼,见其随从受伤,询问一二,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蔡行闻言,张了张嘴,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脸颊微微发烫。

蔡京见状,长叹一声——都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看来他还撑不过三代。

思绪牵扯到后世宗族传承,又想到高衙内惦记林冲妻子的事,随即看向愣神的蔡行,询问道。

“你与那童贯的孙女相处得如何?别看她是宦官之后,但你祖父权倾朝野,便是耳目能通得皇宫之内。

此女又是杨戬外孙女,联姻之下,能帮祖父稳固朝堂。”

蔡行措不及防,脑子还没从刚才的窘迫中转回来,就被问及此事。

他稍稍收念刚刚失落的情绪,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腼腆道。

“祖父放心。虽然孙儿自比不得祖父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在武艺上也逊与那李郎君。

但孙儿也不是自夸,在汴京之中,孙儿也是数得上名号的。

与娇秀更是情投意合,她常说我……”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道。

“说我,懂她的心思。”

蔡京闻言,难得听了些好消息,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点头道。

“好。过几日是天贶节,城中游园甚多,你当约人家好生游玩才是。”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和蔼,终于在一堆烦心事中捡到了一件顺心的。

蔡行立时躬身,喜笑颜开道:“孙儿定不辱命。”

蔡京哈哈大笑,笑声在书房里回荡,难得放松。

窗外,云天正好,风吹帘动。

……



宫中。荷花池。

池水碧绿,深不见底,几尾金鱼在荷叶下懒洋洋地沉在池底,连尾巴都不愿动一下。

忽然,几粒鱼食从天而降,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那些金鱼立时活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涌向水面,鳞片翻动,水花四溅,挤成一团。

慕容贵妃站在池边,一手捻着鱼食,一手搭在汉白玉栏杆上,看着那些争抢的鱼,叹息一声,随手又洒了一把。

鱼食落在水面上,金鱼们更加疯狂地争抢,大的挤开小的,快的抢走慢的,好一场“厮杀”。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宫装,外面罩着淡紫色的纱罗,乌发如瀑,散在肩后,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

面容清冷,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色淡然而透着一抹自然的嫣红。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贵气。

可此刻,这张本该群冷清冷的脸上,却慢是疲惫。她转身,看向身后几个垂首侍立的宫女,问道。

“还没查出来吗?”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最终其中一个硬着头皮道:“回娘娘,那李武翼来汴京不过三日,之前未曾听闻过这号人物。

即便柴家的仆人,也不知详情。他那群手下,更是凶神恶煞,稍有打听,便立时诘问我们何故打探。”

另一个宫女神色委屈,小声接口道:“那姓李的手下,收了钱不办事,还恐吓我们……

说再问就把我们……”说着说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

慕容贵妃闻言,一时气闷。她抬手挥了挥,让她们退下。

宫女们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

荷花池边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看着池面,金鱼已经散去了,水面恢复平静,只有几片鱼食还在漂浮,被一只龟慢慢吞下。

——自兄长在青州传来消息后,她还欢喜有大笔钱财可以之用。

可孰料接下来的反扑之汹涌,远超她的预料。当时已经骑虎难下,她只能不断地投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发觉自己的力量过于渺小。

在官家宠幸偏爱时,尚且还可支撑,可当真要面对各方势力反扑时,便是官家也因为厌烦朝堂众人众口铄金的状告,对她有了第一次疏远。

她记得那晚,官家没有来。她独坐了一夜,听着更漏一声一声地响。

那种恐惧,她从未对人说过——也无人诉说。

在此惶恐之下,她不得已急书兄长求援。然而这一次却更加出乎预料——来回书信时间算上,竟然不偏不倚,分毫不差地卡在了点儿上。

高太尉便偃旗息鼓,不再状告青州之事。接下来的情况,随着青州告状之人的“减少”,局势也在逐步好转。

当那人到达大名府之后,就连蔡太师麾下,也没有再明目张胆地针对她。

然而本来高兴的事情,却在一日之间全毁了。

李继业,受封武翼郎。

她本以为他来汴京,会第一时间来见她。之后见他登门高俅殿帅府,又以为猜到了对方的心思。

可之后除了一个受伤的人以外,又是风平浪静。他竟然只是遣人询问自己是否需要宫外见面?

自己能不见吗?

慕容贵妃看着池中那条慢悠悠游动的赤红金鱼,叹息一声,宫装下摆拖过青石地面。转身离去。

——出宫而已。反正官家经常出宫私会那个叫李师师的。自己如何不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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