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闲游汴京遇……龙虎。”
汴京东华门外,闹市正酣。
夏日的阳光炙热,两侧的茶楼酒肆已经把遮阳的竹帘放下来半截。
卖花的、卖果的、卖炊饼的,一家挨一家,旗幡上的字被晒得褪了色,还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行人摩肩接踵,笑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街角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尖往里看。
人群中央,一个耍猴戏的老汉蹲在地上,手里的锣“当当”敲了两下,那猴子便翻了两个跟头,又学着人的模样作揖,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旁边一个光膀子的汉子舞着一杆花枪,枪尖上挑着一只铜钱,一转一抖,铜钱便落进袖口里,干净利落。
再过去些,一个壮汉正把一根铁枪顶在咽喉上,枪尾抵着一块大石,铁枪弯成了弓形,他面不改色,还咧嘴冲观众笑。
最吸引人的,是场子中央那根悬空的麻绳。
两根数丈高的木桩立在两端,中间牵着一根粗麻绳,离地三丈有余,细得像一根线。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童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窄袖劲装,赤着脚,正站在绳上。
她没有护具,没有绸带,只有一双光脚丫,脚趾扣着麻绳的纹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中间,另一个女童从对面缓步迎来,两人在绳心相逢,侧身、错肩、擦身而过,身形纹丝不晃,稳得像是长在绳上的。
人群中发出一阵的惊叹。
忽然,那女童脚下一滑,身子往下一栽。人群中齐声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接。
然而女童脚尖一勾,整个人便稳住了,随即翻身坐在绳上,朝众人做了个鬼脸,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为了赔罪,也为证明方才并非失手,她接连腾空翻身,一连十八个绳上前空翻利落干脆。
方才心有不满的百姓瞬间被绝技折服,喝彩声此起彼伏,震得街巷都嗡嗡作响。
李继业站在人群外围,负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挑,偏头对疤脸儿道。
“赏。”
疤脸儿闻言,手往胸前一伸,从怀里摸出一大把铜钱,扬手一撒,铜钱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亮光,漫天飞舞,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那小女童正喘息着站在绳上,见铜钱洒落,一个倒挂金钩,双脚勾住绳索,身子倒悬下去,伸手探向地面,拾起一捧铜钱,又翻身坐回绳上。得意地朝疤脸儿扬了扬。
人群中又是叫好声一片,连那耍猴的老汉都停下锣鼓,看了过来。
班主在下面连连拱手,满脸堆笑道:“多谢公子厚赏!多谢公子!”
李继业负手而行,穿过人群,身后的叫好声渐渐远了。
他偏头看向疤脸儿,笑言道:“这钱,不会是昨天你们,敲诈那几个慕容贵妃宫女来的吧?”
疤脸儿闻言,脸上浮起一个谄媚的笑,叫苦道。
“李爷,谁知道是慕容贵妃的人啊。明目张胆地走到我们面前,打听情报,当时吓的食安都不知所措。”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向身后的承业、四儿,眉飞色舞道。
“你们是没看见,食安当时看见宫女的模样,脸都红了。
若不是后来我们跟踪那几个宫女到了瑶华宫侧门,知道是慕容贵妃的人。说不得食安那小子,都把那几个姑娘绑回家做媳妇了。”
此话一出,众人立时欢笑晏晏。承业笑得前俯后仰道:“食安那怂样,见到女人话都说不利索,还敢绑人家?”
今日难得闲暇。卞祥性格稳重,不喜逛街,便和林冲一起守家,两人在院子里各执一杆枪,相互探讨武艺。
王川、温必古去了太学附近的瓦舍,想见识见识汴京顶尖的文人墨客是何种模样。
李明澜与时迁反而结伴而行,两个工作狂各自怀着心思与傲气,去摸索汴京要害之地。
陈雄、宋押官、张聋子则是乌泱泱一大帮人,涌向了另一处欢歌燕舞之地。
食安独自去了樊楼,想看看天下酒楼之最的饭菜,是何等模样。
而他们四个人,则走在汴京的街道上,难得无所事事。
承业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忽然感慨道。
“大哥,我们好久没有这样闲暇逛街过了。要是秀娘在就好了。”
此言一出,李继业刚升起的闲情逸致被这句话轻轻“扯”了一下。
尽管相处不久,可人对于患难初始的情感最真挚,更何况这几个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真正的亲人。
他拍了拍承业的肩膀,笑言道:“放心,等汴京事毕,我们就回青州。
到时候我接下青州的担子,你陪秀娘好好闲游一番。”
承业先是欢喜,随即连连摇头,一脸苦相道:“秀娘喜欢的我又不喜欢。
大哥总不能为了秀娘高兴,就让我度日如年吧。我也是你亲弟弟呀。”
李继业闻言,嗤笑一声道:“这一句话你跟秀娘去说。别忘了阳谷县处,潘娘子诘问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四儿突然模仿道:“大哥让嫁,就得嫁啊——”他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嘴角还带着一丝难得一见的弧度。
承业立时红了脸,慌张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四儿笑言道:“陈泽当晚回来告诉我们的。想来,估摸是已经随着队伍传回青州了。”
承业立时如同被抽了魂,看向李继业,哭丧着脸道。
“大哥,我看是三年五载回不去青州了。你找个地把我外放一段时间吧!实在不行等秀娘嫁人后,我再回去。”
李继业头也不回,笑言道:“现在知道让你陪秀娘是将功折罪了?”
承业如丧考妣地点了点头,队伍愈发欢乐。
笑声还在耳边,李继业的目光却落在街角一处,笑容稍稍收敛了几分。
李继业目光忽然扫向街角,脸上笑意缓缓淡去。只见几名巡逻禁军粗暴驱赶街边流离的难民,只为维持街市体面样貌,不破坏商圈生意。
疤脸儿机灵地顺着李继业的目光看了一眼,立时知道李爷不喜见这些。
他眼珠子一转,开心地指了指前方,岔开话题道:“那里有个算命的!
还记得年前渭州石谋他师傅,给我们算命吗?不若我们去看一看,看这先生的手艺如何?”
承业寻声望去。街角一棵大槐树下,一个卖卦先生正坐在一张矮凳上。
头戴单纱抹眉头巾,身穿葛布直身,撑着一把遮阴凉伞,伞下挂一个纸招牌儿,大书“先天神数”四字,两旁有十六个小字:
——荆南李助,十文一数,字字有准,术胜管辂。
他立时来了兴趣,郁闷一扫而光,指向前方高兴道:“大哥,正好我们四个,就少了秀娘,再算一算。”
李继业的目光落在招牌上,“李助”二字入眼。他瞳孔微微一晃,脑中闪过一个名字——金剑先生,李助。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迈步往那算命摊走去道。
“好,我们就看一看,这位先生手艺如何。”
三人立时簇拥而上。
刚到十步距离,陡然一声高喝从人群另一头传来。
“李郎君!!”
李继业虎目一晃,循声望去。
耶律大石穿着一身书生打扮,青衫、方巾、折扇,正站在街对面,朝他招手。
他身后半步,阿里奇目光汹汹地看着李继业。
耶律大石满脸喜意,迈步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他走得很快,像是怕李继业跑了似的。
四个人,同四个人,一时间立于汴京闹市之中,分站于“先天神数”招牌的两侧。
中间隔着那根撑招牌的竹竿,和竹竿后面那个眯着眼,正打量着他们的算命先生。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落在招牌上的——“天、数”二字之上。
风从街巷深处吹来,街头巷尾的喧闹还在继续。
在这十步见方的角落里。
锣鼓声、叫好声、孩子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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