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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风虎云龙


耶律大石本要再言。眼睛却陡然一亮,从梦幻中苏醒。

——未想到有此天助之事!

他立时往前快走两步。顿步,侧身,抬手指着远处僻静街头。

——那里几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正被持棍禁军粗暴驱赶、踉跄奔逃,老弱倒地无人搀扶,孩童啼哭嘶哑,尽数被隔绝在繁华汴京的视线之外。

耶律大石眸底浮起几分轻嗤,夹杂着真切的惋惜,缓缓出声道。

“郎君久居大宋,日日沉溺此等锦绣繁华。你我虽只两面之缘,可我观郎君气度胸襟、行事手段,绝非池中之物。

这般绝世人物,困死在大宋这一潭死水之中,实在太过可惜。”

他微微偏首,目光落定李继业身上,语气愈发恳切惋惜道。

“大宋如今是何等光景,郎君一路走来,看得比谁都通透。

朝廷坐拥八十万禁军,养兵糜费无数,却连境内小小匪寇都剿之不尽。

西夏前线战火连年、损耗不休,横山防线一旦没了种师道坐镇,瞬间形同虚设、门户大开。

东南大水滔天,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满朝文武高居庙堂,冷眼旁观,无一人真正为民解难。

再看你们那位蔡太师,身居宰辅、手握国柄,不整朝纲、不安百姓,终日忙着修筑西园、筹办诗茶雅会,替天子私敛财货。

每年截留盐茶税利数百万贯,层层克扣、中饱私囊,落到灾民手中的赈灾钱粮,十不存一。

——这便是大宋的肱骨宰辅,这便是中原正统王朝的真面目。”

耶律大石微微凑近半步,褪去轻嗤,只剩诚恳招揽之意道。

“听闻郎君新晋武翼郎,我心中一半欣喜,一半惋惜。

惋惜的是,如此绝代儿郎,在大宋只配区区末品告身,不得重用、无人珍视。

欣喜的是,以郎君的城府眼界,只得此区区告身,必然是志不在此。不屑屈居大宋朝堂之下。

而普天之下,乱世格局,唯有宋辽两地可容豪杰立足、可展平生抱负。

我大辽虽无中原富庶锦绣,却向来尚武重义、善待英雄,从不埋没豪杰。

郎君若愿随我北上归辽,我大辽必以国士之礼待你,予你权柄、舞台!”

李继业静静立在原地,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着四散奔逃、无处容身的流民。

听尽他通篇贬低大宋、盛赞大辽的说辞,非但不恼,反倒低低笑了一声道。

“辽使说得,当真痛快。”

李继业坦然颔首,先认其所言道:“大宋确实烂透了,朝堂衮衮诸公,人人各怀鬼胎、结党营私、祸国殃民,半点不假。”

他话音陡然一转,虎目微侧,锋芒乍现,直视耶律大石道。

“可副使方才通篇指责的弊病,若是将‘大宋’二字,尽数换成‘大辽’,难道就半点不通、全然不实?”

耶律大石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身形微僵,目光凝望着前方街巷,久久未曾回头。

李继业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刺骨、句句见血,不给他半分遮掩余地道。

“大辽朝堂,何尝不是主昏臣聩、内斗滔天?

贵国皇帝耽于游猎、荒怠朝政,一年大半时日流连山野、不问国事。

枢密使萧奉先嫉贤妒能、构陷忠良,勾结后族、打压宗室,把持朝野权柄。

辽室宗亲彼此猜忌、互相倾轧,百年大辽,内耗不休、根基空蚀。

这些内情,辽使身在其中,不会比在下更不清楚吧?”

身后阿里奇面色骤然铁青,下意识上前半步,欲要开口辩驳。

却被身旁承业轻轻一撞,话语尽数哽在喉头,只能僵立原地,忐忑望向耶律大石。

李继业似未觉身后异样,毫无停歇之意,继续道。

“再论边陲武备。大宋八十万禁军冗弱不堪、剿匪无能,世人皆知。

可大辽坐拥百万铁骑、号称天下无敌,当真镇得住东北女真诸部?

昔日契丹全民尚武、马踏四方,何等威风?

如今辽室贵族尽数沾染中原奢靡恶习,沉溺享乐、荒废弓马,军备废弛、战力锐减。

东北生女真各部,常年遭辽吏压榨欺凌、百般盘剥,百年积怨、根深蒂固。

完颜部逐年吞并周边小部、一统女真势力,昔日辽朝掌控的鹰路,早已名存实亡、脱离掌控。

关外诸部暗中联结、蓄势待发,只差一个天时契机。

辽使此番出使大宋,名为调停边境,实则怕是来试探宋廷虚实。

只因贵国北境早已风雨飘摇、隐患滔天,你大辽根本无力双线开战,只能先安南、再防北。

这番算计,副使方才可是也……一字不提。”

耶律大石面上温文的笑意仍在,可眼底那份惋惜、已然尽数敛去。

李继业则不依不饶,脚下快步踏出,正面转身,与耶律大石两两相对,虎目坦然无惧道。

“辽使方才盛情邀我北上,扬言大辽善待英雄、不亏豪杰。

可如今女真势起、北境大乱,我若远赴大辽,是替腐朽辽朝死守北疆、抵挡女真铁骑?

还是沦为萧奉先排除异己、稳固权柄的马前卒、替死鬼?

敢问辽使——

萧奉先若要构陷杀我,你拦得住吗?

大辽皇帝听信谗言、一纸诏令削我兵权、诛我身命,你保得住吗?

恕我直言,以你如今在辽朝的处境,风雨自身难保,何谈庇护旁人?”

见耶律大石默然不语、无从辩驳,李继业语气稍稍放缓,褪去咄咄逼人的锐气,剖析道。

“副使言大宋是死水。没错,大宋是一潭腐臭死水。

可大辽这潭水,何曾清澈见底、何曾安稳太平?

大宋有奸臣乱政、祸乱朝纲。大辽有昏君荒国、自毁根基。

大宋有流民遍野、百姓流离。辽有部民饥寒、底层逃亡。

大宋困于文官党争、冗官误国。大辽困于贵族内斗、宗亲残杀。

南北两朝,看似对峙百年、分庭抗礼,实则满身沉疴、千疮百孔。

说到底,你我不过是在各自的泥潭里扑腾罢了。

我若北上,不过是换一片泥潭,辽使邀我过去,又能比现在好多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叹道:“都是烂得拔不出来,连让人走的心思,怕是都没有。”

耶律大石眉头微挑,似有不服道:“我大辽疆域万里、铁骑雄强,幅员辽阔、进退自如,岂是积弱孱弱的宋廷能够相提并论?”

李继业闻言,轻轻摇头,嗤笑道:“辽使不必用此言语激我、诱我献策。

你身为契丹宗室榜首、当世奇才,心中比谁都通透。

对内,部族离心、宗室相残、朝堂溃烂;对外,西夏首鼠两端、阴怀异心,宋辽边境摩擦不断、战火不休;

东北完颜女真虎视眈眈、伺机颠覆,漠北阻卜、室韦、蒙古诸部各怀异志。

西有西夏掣肘,东有高丽观望,西域回鹘离心离德、不复臣服。

满盘皆危、四面皆敌,你空有满腹韬略、一腔抱负,却无力逆转朝堂积弊、挽救国运。

只能孤身出使、徒劳斡旋,李助一卦断你此行无功,便是天意人道的最好佐证。”

李继业话语一顿,笑言道。

“故而你我二人,同是潜龙困浅水,谁又比谁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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