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谭蛟、南北。(“这几日打赏过多,为所有书友加更”!)
耶律大石一时彻底语塞,良久伫立,晚风拂动衣袂,终是沉沉长叹一声道。
“郎君目光毒辣、看透世事。
只是你当真甘愿一辈子困在处处掣肘的中原,任由蔡京、高俅之流摆布拿捏、蹉跎岁月?”
李继业轻轻摇头,同样叹道:“非是我天性通透、生而知之。
我今日对时局的逐字剖析、看穿朝野弊病,大半手段、大半眼界,皆是你口中那位祸国殃民的蔡太师,亲手教我的。”
此言一出,耶律大石面色骤然一凝,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凛冽凶光、忌惮之色。
李继业眼底深意尽数藏敛,神色悠然,续道:“我非甘愿困守原地。只是天下遍地泥潭,世人取舍不同、道途各异罢了。
你厌大宋文官冗杂、党争误国、束缚豪杰;
我叹大辽君昏民苦、内耗不止、边患滔天。仅此而已。”
耶律大石默然伫立许久,心中所有轻视、惋惜、招揽的心思尽数沉淀,忽然仰头朗声大笑道。
“好一张利口、好一副眼界!
依郎君所言,南北两朝、天下大地,竟无一处立足净土。
那你我这般身负异数、不甘平庸之人,到头来,难道只能困死在这乱世浊泥之中?”
李继业云淡风轻,看向眼前的花花世界——画舫游弋,丝竹悠悠,两岸的茶楼酒肆里传出猜拳行令的欢声笑语。负手而立道。
“你我道虽不同,心性却是一致——皆不甘屈居人下、不愿随波逐流。
今日槐下偶遇、双人同占屯卦,卦主困顿蛰伏、乱世待变,便是天意昭示。
你守北疆泥潭,我守中原浊水,你我各守一方,静待各自风云。”
他话语一顿,看向耶律大石,虎目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道。
“一尘不染的事情是没有的。我们虽然都在泥潭之中,不必强求清白。
却不妨碍我们,在烂局之中,做得更好一点。”
耶律大石心头猛地一跳,敏锐捕捉到话中玄机,连忙追问道。
“在下愚钝,还请郎君明示,此言何意?”
李继业抬步踏出,骤然逼近,两人身形相距不过咫尺,气息相对、锋芒对峙。
身后阿里奇神色剧变,瞬间跨步拦在耶律大石身前,周身气血翻涌、气势尽数绷紧,双目死死锁定李继业,寻隙待发,戒备到了极致。
承业也动了,却被四儿一把按住。
李继业全然无视身前凶悍杀气,陡然侧首,凌厉虎目直直对上阿里奇的锋芒,目光压得对方气势一滞、进退两难。
下一瞬,他骤然敛尽锋芒,转头回望耶律大石,眸光灼灼,沉声道。
“当一个文明面临毁灭时,却是发家致富的,绝佳时机。”
此言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耶律大石瞳孔骤缩,看着眼前少年那双毫无掩饰、盛满贪婪与野心的虎目,脸色骤然沉冷难看,沉声再问道。
“郎君此话,究竟何意?”
李继业缓缓垂落虎目,不再对视,侧身拂去周身对峙锋芒。
他全然无视蓄势待发的阿里奇,悠然转身迈步前行道。
“辽使何必自欺欺人、故作不懂。世人皆言乱世无光、看不到未来。
可这天下多数人,不是看不到未来——是所有人,都早早看清了未来。
只是有人顺势沉沦,有人逆势而起罢了。”
李继业声音渐缓下来。目光忽被河岸对面一处动静吸引。
汴河对岸,一座小庙的侧门半掩着,门内几个孩童正被一个嬷嬷推搡着往外走。
那庙不大,门额旧匾字迹模糊,只能辨出个“慈”字。
嬷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挽着袖口,露出一截枯瘦的小臂。
她的面相刻薄,颧骨高耸,一边挥着手,一边嘴里不住地吆喝道。
“快些快些!磨蹭什么,害得老娘还要等你们!”
这便是蔡京奏请朝廷设立的善童局的,对外收容孤苦稚童的善院。
队伍末尾,一个身形骨瘦如柴、面有菜色的小姑娘走得最慢。
一双乌溜溜的眼恋恋不舍回望庙门内供奉的菩萨塑像,脚步顿住,细若蚊蚋的小声呢喃道。
“菩萨,你也要身体健康哦。”
嬷嬷本已满脸不耐,扬手正要呵斥催促,骤然听见这句软乎乎的祈愿,动作猛地顿在半空,紧绷刻薄的面皮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可她余光一扫,瞥见河对岸立着的阿里奇一众身形彪悍、气势慑人的护卫。
她心头陡然一慌,连忙伸手将那瘦小小姑娘紧紧搂进怀中。另一只手一把拽住身旁稍大的孩童,不敢多做停留。
脚步匆匆带着一群孩子快步拐入巷深处,转瞬消失在街巷拐角。
李继业望见这一幕,方才胸中翻涌的沉郁戾气一扫而空,心境骤然舒展,抬手指向方才孩童离去的巷口,转头对耶律大石笑道。
“看,本是满眼浊恶,却尚有人间温善入眼。
想必今日是菩萨睁眼,也“看”见了你我之言。”
说罢再不与耶律大石多做争辩,负起双手转身,沿河上行,朗声长笑道。
“哈哈哈。今日能与先生论尽天下时局,此番东京之行,便已然不负!
意尽,当归。李某此去!”
身后三人潇洒,袍角翻飞,随行而上。承业回头看了阿里奇一眼。尽是得意。
阿里奇僵在原地,心底满是疑云,连忙转头望向耶律大石,低声想要追问……
耶律大石则独自立在河畔,静静望着李继业渐行渐远的孤峭背影,掌心反复收拢松开。
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休,忌惮、警惕、沉重、惜才万般心绪死死纠缠一处,难以平息。
片刻后,他抬眼望向方才嬷嬷与那群孩童消失的巷弄,长长一声长叹,低声自语道。
“他们这般心底盼着世间能变好的人,远比一心开疆称霸之辈更为可怖。
那些逐鹿强者,所求不过一己权欲、野心、万里疆土。
而这些人清楚的知道自己所要的是什么——所以。无可挽回。”
阿里奇正要再问。
耶律大石已经负手而离,沿河而下,头也不回道。
“乱世倔宋者,必是此人。”
烈日灼人。汴河水面的倒影被一艘画舫推开。上为实人,下为虚影。
实人虚影又各自沿河拆分,一人上,一人下。
从此南北歧路,风云各赴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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