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六月六,天贶节。”
青亡二九。
天贶节。
酉时,日刚入。
天贶节。
辰时刚过,暮色尚未彻底吞尽六月暑光,汴河上空忽有烟火破空而起。
然后在最高处停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全城仰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粒火星骤然炸开,化作万千条垂落的金色柳枝,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直到数十架成架烟火扶摇直上,金红焰光炸开,化作漫天垂落的“天书云篆”碎星,流云火屑泼京城。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喝彩才轰然翻涌起来。
今日六月初六,天贶天书降世之日。
真宗旧制,京师断屠宰,百官赴道观行香,士庶特许宴乐关扑,寺院道观尽数开廊接纳万民!
沿街冰盘消暑,浮瓜沉李罗列案头,香药脆梅、绿豆凉水盛在银漆木盘沿街叫卖。
酒楼伙计们端着托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吆喝着“借过借过”。
街头关扑摊子围得水泄不通,赌注从鲜果扇坠直抵车马玩好。
杂耍班子锣声,吞枪、猴戏、绳伎、傀儡,声声交错,此起彼伏。
一群孩子在人群缝隙里追逐打闹,手里举着刚买的磨喝乐,嘴里学着禁军士卒的腔调喊着“万胜万胜”。
一个坐在桥栏上的老秀才被这群孩子撞了膝盖,也不恼,只是摇头晃脑地念了句。
“童子何知,幸躬逢盛世”。
……
…
大相国寺的钟声在烟光鼎盛之时,悠悠响起。
车马填咽,香尘漫道。
宗室朱轮、官员皂盖、百姓青帘,如百川汇流,尽数朝着城南大相国寺涌去。
圣门前万姓交易,廊下僧俗摩肩接踵,香烛烟气滚滚腾。寺外街巷茶坊酒肆座无虚席。
疤脸儿一手控着马缰架住辎车,抬眼望着月下满城烟火铺开的幻境,忍不住嬉笑连天。
车马被节庆人流堵得寸步难行,他也不急,探出头扬声吆喝,调子轻快讨喜:
“借过借过!吉星当头,贵人过路!大家都沾一分天贶佳节天赐祥瑞!”
沿路游人本就浸在喜乐里头,闻言嘻嘻哈哈侧身让出半幅通路,无人恼烦。
车轮碾满地细碎香灰与人声喧响,艰难挤出人潮汹涌的主巷,陡然一拐。
这一侧便是智海院专属侧门车马坪,四下骤然僻静幽深,与正门万民欢腾恍若隔了一重世间。
唯有对岸柳堤之后,歌女丝竹顺着晚风、穿过层层柳浪悠悠飘来。
大相国寺,智海院。
疤脸儿微微回头,笑言道:“爷,到了。”
车檐垂落素青纱帘,缝隙间漏出李继业一道沉静虎目。
他面上挂着连日来难得松弛的笑意,抬眼望向眼前佛院院墙、远处漫天余烬烟火——今夜汴京盛景,当真担得起人间仙境四个字。
竟然让他有着一刹那的恍若隔世。以为回到了那个地方。
“呸!亏你现下在外吹嘘诨号‘食虎熊’!两日功夫一箱贺礼都挪不利索,你是怎么回事?”
承业叉着腰,满脸鄙夷瞪着身侧的陈雄。
陈雄面皮一红,飞快偷瞥一眼车马那头尚未下车的李继业,见人未曾留意,方才悄悄松了口气。
另一边宋押官正龇牙咧嘴扛着箱笼,眉眼飞扬凑趣道。
“承业小哥,你年纪尚小,这里头妙趣你还不懂。哈哈哈,等你年岁长些……”
话音猛地一僵。
他瞥见承业身后,李继业迈步踏落车板的身影,话语越说越小,最后只剩一声讪讪干笑。
李继业斜扫几人一眼,缓缓摇头。
一群兵痞散汉,心性散漫,口舌无遮拦,他哪里能时时刻刻拘管周全。只能束住自身,君子慎独,洁身自守!
等他脚步走远,承业还不死心,悄悄冲着宋押官催促道。
“话说一半干什么,往下说啊!”
宋押官与陈雄慌忙齐齐摇头摆手,任少年独自在原地生闷气。
李继业抬眼打量这座佛院——一介后宫贵妃,想要出宫私会外臣,若无万全遮掩,寸步难行。
是以慕容贵妃特意选定天贶佳节,借礼佛布施之名,“顺便”在此相见。
故而今日万民同乐,普天同沐天赐祥瑞。他李继业,不妨也来赴一场佛门前的私会。
他走到侧门值守的僧尼身前,唇角噙着淡和笑意,拱手道。
“青州李氏,李继业。奉慕容府尊之命,押送香火贺礼前来交割。”
僧尼垂首合十回礼,侧身抬手引路道:“施主请随小尼这边移步。”
李继业回身看向疤脸儿,声音沉定叮嘱道。
“贺礼交由你带人卸点交割妥当,在此处等候我,汴京之地藏龙卧虎,万万不可贪嬉失了分寸,栽了跟头。”
疤脸儿脸上嬉闹神色瞬间敛得干干净净,郑重一点头道:“李爷放心,小的省得。”
李继业紧随僧尼迈步入院。
院内清幽入骨,佛堂檀香丝丝缕缕肆意漫溢,闻之隐隐教人凝神静气,墙外喧嚣人声被高墙花木尽数隔断,只剩晚风拂叶轻响。
曲廊婉转,绕过两丛盛放的榴树,僧尼方才在一处两层小楼的院门前驻足。
其侧身垂首道:“贵客已经在楼上等候,施主自请登楼。小尼在此候命。”
李继业微微颔首谢过僧尼,那人便躬身退入廊下阴影。
他抬目望向夜色里凌空而起的楼阁。但见亭台处——榴花燃遍寺墙,垂柳拂动河面。
楼阁凭栏处立着一道人影,浸在月下漫天烟火余辉之中,卓卓亭亭。
一身华贵宫装裁得端严合度,珠翠不喧,自带一层入骨清冷。
烟火流光在她衣袂、发间明明灭灭,夜色托着单薄身影。
远远望去,竟真有广寒嫦娥独立虚空、将要乘风奔月的缥缈孤绝之感。
李继业虎目微微一垂,随即迈步入院…周身骤然绷紧!
——“神机观阵”!“观微入化”!“洞悉破绽”!“望气”!“听风”!“六合听微”!
——“蝉先觉”!“知秋”!“料敌先机”!“心血来潮”!“虎煞镇岳·破妄”!“通幽”!
他虎目一晃,立时扫向整座院落廊庑、假山、花木阴影各处——暗处藏着人,密密麻麻,三十五处。
无一庸手。
其中十二处气息沉凝堪称好手,七人体内气血奔涌浑厚,武勇底子已然与山士奇伯仲之间。
尚有三道深沉内敛的气机,修为稳稳高出山士奇一截!
如此高密度的高端护卫,让李继业差点先下手为强。
但他脑中念头电光石火翻转:慕容贵妃并无任何缘由要在此处对他下死手。
李继业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杀伐血气,脚步毫不停滞,从容迈步穿过庭院,拾级登楼。
门前两名垂衣宫女上前,轻轻查验他衣袂配饰、腰间无刃,随即低眉引路,拾阶而上。
“娘娘,武翼郎李继业到。”
楼台晚风穿窗而入。
慕容贵妃缓缓转过身来。
一双纤手在身前死死交叠扣紧,指节隐泛青白。
她抬眼,与拾级而上、停在梯口的李继业直直对视一眼。
短短一眼,恍惚似熬过万古漫长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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