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贪嗔觑龙血”。
大相国寺,智海院外。闲散车马停靠之处。
疤脸儿与陈雄四下分散警戒,目光不断扫过往来人影。
承业手里举着一串缺了两颗果子的冰糖葫芦,低头正一颗颗数着。
——方才谁也没料到大哥出来得这样快,更没料到李继业刚踏出楼阁,便低声一句“情况有变”。
承业才刚把糖葫芦递上去,就被大哥两指抹走两颗。下一瞬人影翻身,竟又往深处折了回去。
这般变故,众人哪里还有心思看远处烟火。藏在马车夹层的短刀,已然悄悄抽出来半寸,握在掌心备着。
“咚……”
“唰唰。”细碎脚步声落地,几道人影同时微微挪动。
承业虎头一晃,举着半截糖葫芦颠颠凑上前,压着嗓子小声道。
“大哥。”
疤脸儿、陈雄也齐齐颔首示意,不敢齐声呼唤引人侧目。
李继业淡淡点头应下,目光却望向西北那片屋舍。飞檐雅致,院墙清幽,瞧着像是书香门第安顿的别院。
承业顺着视线凑到近前,低声发问道:“怎么了,大哥?”
李继业虎目凝着那片暗影,下颚微微一点道。
“官家在那里。”
此言一出,墙影下几颗头颅齐刷刷转向西北。
——大宋天子,就在那座院落之中。
承业反应最快,双目骤然一凶,身子贴得更近,气息压到最低耳语道。
“大哥!如此天赐良机!我这就回去召集弟兄,一并扑上去了结了他!”
——他们几个心腹都隐约知晓,大哥有杀人汲取气运的法子。若是能斩了当今皇帝,那得是何等天大机缘!
李继业闻言轻笑一声,大拇指朝身后大相国寺偏了偏。玩味道。
“这智海院周遭,高僧护法如云,暗藏法师不少。”
他抬手又点正北方向,唇角笑意淡了几分道:“前头灵景东、西二宫,皆是皇家供养道院。再往后翻,便是皇宫大内的外郭。
就算我能近身得手,今日,咱们谁也走不出这片坊巷。”
承业却依旧不甘,目光灼灼盯着李继业,咬着牙小声道。
“哥哥只管放手如愿。承业今日便是垫上这条命,也定然成全大哥!”
李继业抬眼望向他。
只见承业一手反握短钳刀,一手高高举着半截冰糖葫芦,仰着头,眼神执拗得认真。
这般粗莽热血模样,李继业一时反倒无言。他转头重新望向李师师院落的方向。
——眼底那一丝近乎赌命的疯狂,缓缓褪去。
自打入汴京以来,扑面而来的“诱惑”太多太多。天子身上那层气运,必得“红色”以上。
不过……
李继业伸手,劈手一把夺过承业手中剩下的冰糖葫芦。笑骂出声道。
“你个憨货,这种事我如何放心托你?换四儿来还差不离。”
不待承业张嘴争辩,他仰头,把剩余几枚裹满糖霜的山楂一并抹入嘴中。指尖只留下最后一颗,塞进承业掌心。
他咀嚼间含糊道:“人到万难须放胆,事当两可要平心。
如今大利当前,反倒要稳住平常心。”
话音落下,他脚步一动,便要往巷角阴影处走。
承业尚自茫然,连忙追问道:“那大哥这是要去做什么?”
李继业回头一笑,噗地吐出一枚枣核落在泥地上,目光灼灼锁定李师师那片院墙。
“杀皇帝行不通,难道不能看一看皇帝?
他周遭护卫的底色、走位、布防,人马交叉轮换的时辰,皆是当世顶尖手段。
一来,长长见识。二来,日后若免不了和皇城司打交道,心里也好有个底。”
心底还有半句未曾出口——他习得望气之术,可观天地人三气。帝王一身,便是三气汇聚的顶峰。此时正是绝佳观摩时机。
万一以后路上望着云气异常的,上杆子就干他!说不得就摸个小金了!
李继业嘴巴微微一鼓,接连吐出几颗枣核,当即沉声叮嘱疤脸儿道。
“此地不宜久留。你们赶着车马先回落脚处。
承业、陈雄,挑两三个人留下暗处接应。免得万一出岔子,咱们行踪对不上。”
疤脸儿郑重颔首,低声提醒道:“李爷万事小心。”
李继业抬手拍了拍承业的肩膀,脚步一转,径直走入墙角浓稠的阴影。
众人视线一晃,方才还立在此处的人影,已然消失无踪。
承业望着那道消失的阴影若有所思,喃喃道。
“时迁那小子这身轻身功夫果然有两下子。赶明儿我也要找他学一学。”
疤脸儿回身整理马车缰绳,闻言低笑打趣道:“前几日,你不是还嫌这些偷偷摸摸的手段没意思?”
承业用力摇头道。
“不行。大哥喜好夜中杀人。我若是不学这身潜行的本事,往后夜袭厮杀,好事定然轮不到我头上。”
陈雄伸手一把揽住承业肩头,胳膊高高抬起,对比两人身板笑道。
“就你如今这身腱子肉,快要赶上我粗壮体格,还想学潜行夜袭?怕是难咯~”
承业抬眼反问一句道:“那大哥为什么可以?”
陈雄顿时语塞,挠了挠后脑勺,无话可答。
承业把掌心最后一颗冰糖葫芦一把塞进嘴里,嘎嘣咬碎糖壳。
“大哥在哪,我就要在哪。他身边,必须有我。”
话音落,他随手把光秃秃的竹签插进泥土,转身接过疤脸儿扔来的缰绳,走向另一侧隐蔽巷口。
疤脸儿带着剩余车马,调转车头,与承业几人分道,悄无声息撤出这片坊巷。
……
录事巷,李师师居所。
院落深深,一院清寂。
门楣上并无匾额,只悬着一盏素纱灯笼,灯火温润,不事张扬。
院墙内小楼二层窗扇半开,烛影摇红,隐约能闻见一缕极淡的龙涎香从窗台缝隙中溢出,混着夜风里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
这院子与别处不同,寻常烟花地总少不了脂粉花香,这里却素净得出奇。
连一盆应季的茉莉都不曾摆放,只墙角几丛青竹,被月色洗得愈发幽寂。
只是这份清雅底下,绷着一层几乎要溢出来的肃杀。
与之前那刻意被隐藏的守卫相比,整座居所内外,明岗暗哨尽数铺开,再也无意遮掩。
五步一卫,十步一岗。
身着玄短褐、腰佩窄刃的皇城司探事人,背靠廊柱垂眸而立,眼皮半掩,视线却没有一刻放过巷口与院墙转角;
隔上数步,便是披浅灰札甲的禁军步卒,长戈斜拄在地,甲片收束无声,只靴底牢牢钉住地面,呼吸匀净如石像。
更有异于寻常兵卫者,几名身着玄色道袍、布袜麻鞋的方士,分散守在院墙四角。
袖中隐着短符短剑,目光扫过屋顶树梢,眼神冷冽,不似寻常道观清修之人。
正门阶下,两人并肩而立。
左侧一人黄袍镶浅青缘,面膛温润,眉眼间藏几分方外缥缈,正是通妙先生。
他手中握着一柄麈尾,看似闲散轻摇,实则指尖始终扣着袖中符箓,耳尖微动,捕捉街巷每一缕异动声响。
身侧站着杨戬。
内侍一身玄色窄身内官袍,无纹无绣,唯有腰间悬一枚银鱼符。
他脊背挺得笔直,不似寻常阉人佝偻,一双三角眼沉沉扫过整片院落。
无人敢高声言语。
长戈落地轻响、皇城司腰间佩玉细微碰撞、麈尾拂过夜风。是院里仅有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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