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香色月下逢”。
居所内室之中。
门帘是素色丝纱,垂落朦胧薄影。
屋内陈设极简,只一张乌木书案,一架素琴,几只青瓷笔洗,墙面唯有一卷淡墨竹石短轴斜悬。
然而外头庭院刻意疏淡,连花香都吝惜几分,内室反倒截然两样。
——一只镂空青白瓷熏炉静置案侧,百种花汁调和的轻香丝丝缕缕漫开。
芍药、素馨、晚香玉的气息揉得柔和温软,却又不过分甜腻,恰好衬着一室灯下温柔。
赵佶斜倚一张铺素绒软垫的梨花躺椅。此时只束一根墨玉小簪绾住乌发,面容清俊白皙,眼下淡淡一重青黑。
李师师立在灯影近处。
身段纤秾合度,一袭月白暗纹软罗长裙,裙裾绣极细的淡墨兰草,不动时几乎看不见针脚。
“鬓鸦凝雪,肌玉凝脂”此刻落在灯下格外真切。一双春水眸子,眼尾天然微扬,看似含情,眼底却永远留着三分疏离。
她缓步走到赵佶身后,十根微凉纤细的手指轻轻落在天子太阳穴两侧,不轻不重地缓缓按揉。
赵佶长长吐了一口郁气,声音倦怠,带着几分帝王无人可诉的烦闷道。
“后宫日日纷争不休,为一点赏赐、几句闲话便互相攻讦,不得片刻清静。
外边更不消说,西夏频频越界劫掠,辽人又遣使者来索要岁币,言辞倨傲。
偌大江山,一堆难结的死结,压得朕快喘不过气来。”
李师师指尖力道微调,避开血脉重处,声音轻软平稳道。
“陛下身系万民,日夜操劳。只是万事不可太过郁结,偶尔偷得片刻清闲,也是天地予人的薄福。”
赵佶闭着眼享受那一阵微凉舒缓,忽然随口一提道。
“说起来,今日在大相国寺智海院,倒是撞见一个风头正劲的陇西李氏郎君。
你,可曾听闻?”
李师师指尖微顿一瞬,旋即恢复轻柔按揉。面上只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茫然,轻声摇头道。
“臣妾不曾听闻此人。”
——她心里自透亮,世上男子少有愿意自己跟前的女子,当面知晓另一个声名赫赫的男人。故作全然不知,才是分寸。
赵佶闻言轻笑一声,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力的愤懑道。
“陇西李氏世家子弟,骨子里还是这般傲慢无礼。
朝中李纲,只授一个监察御史;李邦彦,不过起居郎、吏部员外郎,是蔡京门下新锐;李良嗣也只做到秘书丞。
但凡识文断字、能在朝堂应酬的文士,我总有位置安置。
可那些真正会挽弓搭箭、骑马驰骋的武夫之辈,一个个矫情自持,不肯轻易入我彀中。
大唐亡了多少年了,还死守那点门第风骨!”
李师师柔声宽慰道:“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或许时日长久,他们自会懂得陛下惜才之心。”
话音稍歇,她似不经意,随口漫出一句,指尖依旧稳稳揉着他的额角道。
“方才听陛下说……此人,却是青州来的?”
赵佶随意一点头,眼皮沉沉阖着,享受着按摩的松弛,全无防备道。
“嗯。此番名义上,是替慕容彦达给宫里那位送些物件。”
他一声轻哼藏着冷淡道:“慕容彦达在青州搜刮太甚,地方民怨已经起来了。
这几日我也冷着她,敲打一番。免得一味纵容,苦了青州朕的子民。”
李师师放在他太阳穴上的手,极轻、极细微地顿了半息。
赵佶感官敏锐,立时捕捉到那一丝停顿,微微抬眼问道。
“怎么?你想见此人?”
李师师浅浅一笑,指尖重新舒缓动作,眼底笼上一层淡淡的怅惘,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道。
“倒不是臣妾想见他。只是听见青州二字,不由得想起一桩旧事。
我早年有个故人,听闻去往青州谋生,此后便断了所有音讯,杳无下落。
方才一听此人来自青州,一时不由得暗自思忖故人安危罢了。”
赵佶听罢,神色松弛下来,轻轻点头,重新闭上眼道。
“你的故人?朕倒不知你还有故人在青州。”
却也没有追问,像是已经信了。
就在此时,屋外一阵夜风卷过,穿廊而过,窗纸簌簌一响。
凉意顺着窗缝钻进来,熏炉里百花香气被夜风掀得一荡。
李师师见状,缓步抽身起身,轻步走到窗边,伸出一双素白的手,将木窗轻轻向内掩上两寸,留一道窄窄缝隙透气,恰好隔绝外头寒凉夜风。
……
屋外,风吹枝桠,残叶与细瘦花枝一同抖颤。
阶下,通妙先生忽抬首望向翻涌流转的夜风天幕,眉头骤然紧锁。指尖悄无声息起落,默掐奇门风水。
杨戬眼角猛地一眯,半点不敢大意,侧首朝身侧的丘岳微一颔首。
丘岳心领神会,抬手一挥,数名皇城司暗卫压低身形,循着风起的那片墙角快步巡查。
四下搜检一遍,墙影树隙空空荡荡,并无半分人影异动。
丘岳回身,目光征询地落向杨戬,静候指令。
杨戬转头看向通妙先生。
老道沉吟片刻,抬眼低声道:“此风并无术法阴翳缠绕,但我推奇门风水局——此刻时辰方位,应该不会起这一阵穿堂疾风。”
杨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直接抬步拾阶上楼,掀帘入内,语声压得温顺妥帖道。
“官家,天色已晚。明日早朝尚有兵部急递折子待阅,西夏边境动静不可轻忽,依老奴拙见,还是早些歇息妥当。”
赵佶本欲摆手示意退下,可耳中落入“西夏”二字,眉头猛地一蹙,心底游移不定。
恰在此时,一双微凉如玉的纤手轻轻抚上他皱起的眉间,缓缓揉开褶皱。李师师声音轻柔低婉,落入耳畔道。
“方才听陛下言语,慕容娘娘与陛下同出深宫。
如今她尚在大相国寺智海院静候,若是独自遣人回宫,只怕不是小惩大诫了。
此事倘若传入旁人耳中,反倒落得苛待宗亲的闲话,得不偿失。”
赵佶长长一声叹息,缓缓睁开眼,眼底漫开一层倦怠自嘲道。
“做这天子,竟是处处束手束脚。倒不如赐我洛阳二顷良田,做个不问世事的闲散富家翁来得自在。”
牢骚声落,他撑着扶手起身。李师师连忙上前,纤臂轻轻搀扶住他半边身子。
杨戬听见屋内动静,适时推门而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顺笑意,快步上前伸手接扶天子,谄媚道。
“还是师师姑娘体察陛下心意,老奴嘴笨,万万说不出这般熨帖人心的话。”
赵佶闻言,无奈摇头,低声笑骂道:“普天之下,就属你一张嘴最油滑。”
杨戬只是垂首讪笑。
赵佶侧首看向李师师,语气带着几分未尽的流连道。
“今日时辰仓促,只得先告辞。改日寻个无俗务缠身的清静日子,再来与你闲话调香。”
李师师屈膝浅浅一福,垂眸恭送道:“小女子静候陛下。”
一众内侍、道人与兵卫簇拥着赵佶缓缓离去,脚步声由近渐远,整条录事巷的肃杀威压才稍稍松缓。
……
待最后一名皇城司暗卫的背影拐过巷口。
别院外墙浓重的阴影深处,李继业缓缓抬起阖起的双目,遥遥望向那支远去的人马。
——果然。
果然,相比于慕容贵妃处刻意想见,这严防死守之下,连他也只能入步三十,便没有把握再往前了。
他目光又扫过队伍最内侧紧随天子的通妙先生与杨戬。
这老道他早有预判,故而方才“借”一阵夜风试探深浅。可他万万没料到,这杨戬,竟是深藏不露的绝顶武人。
方才风起、通妙掐算奇门那一瞬,杨戬紧绷之下,周身压抑的气血无意间泄露一丝。
落在李继业望气眼底——这瘦骨嶙峋、满脸阿谀的阉宦,竟化作一团通体赤红、蒸腾灼人的气血火炬。
一身雄浑气血,仅仅稍逊卢俊义一筹!
……
楼阁之上。
遥遥目送官家仪仗彻底消失在巷尾,李师师浅浅福身的身姿才直起。
她轻轻抬手,挥退贴身侍女梅香道:“你且到外廊候着,不必在此伺候。”
房中只余下她一人,方才小心翼翼维系的温柔妥帖尽数卸下。
她缓步走到熏炉之前,伸手捏住银质香匙,将炉中燃着的香饼轻轻压熄。
此香名为“严旃檀明炉宝香”,集百味花草千般汁液凝作一丸。安神定绪,亦最能撩动人心底潜藏的柔软。
她能名动汴京,入官家眼缘,凭的便是天生异于常人的嗅觉,再加一手调配此香的独门本事。
只是这宝香用料珍稀耗巨,纵然是她,也负担不起日日焚烧,不敢轻易多用。
熄了熏炉,她移步走向方才掩上的木窗,伸手重新推开两扇窗扇。
屋外院落是她精心打理的——大半地方不植花株,余下寥寥数种,也皆是清浅淡雅的书带草、细竹。
官家每次来时,心中多半堆着朝堂烦闷。
故而走过这一段素净院落,踏入屋中骤然撞上百味宝香温柔萦绕,心神一松,自然愿意在此流连。
她微微抬首,对着窗外清浅草木的淡香深深一吸。
——天底下,还有比大宋官家更牢靠的庇护吗?
……
——焦、糖、味?
李师师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双眼却依旧轻轻阖着,不敢骤然睁开。鼻尖又轻轻翕动。
——麦芽发酵温润的谷甜,山里红自带的清冽果酸,裹着一层烘烤焦糖微焦的气息。
她才缓缓睁开眼,面上装作漫不经心,抬手掩在唇上打了个慵懒的哈欠,手背遮住半边脸颊。指尖发力,慢悠悠就要将木窗重新推拢关上。
随即她两只手掌死死抵在窗棂内侧,身形凝住,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
官家内廷所用蔗糖,皆是蜀中遂州上等贡品,清润蜜甜,绝不会有这种市井街头烘烤糖葫芦的焦酸粗甜气息。
她忍不住,又悄悄地向夜风里嗅了一嗅。
……
院墙阴影之中,本已打算抽身退走的李继业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循着那扇缓缓闭合的窗台声响,侧目,望去。
——隔着一道窗,这人的心跳,委实过快了一点。
李继业缓缓旋过身,仰头望向楼上窗口。
月色下,虎目透窗而入。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的剪影。此人正抵着窗扇,一动不动,浑身颤抖。
他沉着如山,藏住自己早已窥破窗内女子心生警觉。
她强装无事,竭力掩盖自己已然嗅出墙外生人。
一人凭抵窗台之内,一人藏于墙影之下抬头相望。
像俗世风月故事里月下私会的少年男女,隔一层薄窗纸、一堵高墙。
只是此地,没有半分温柔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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