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月光光,心慌慌。”
窗外的烟花已经彻底熄了,最后一缕金屑落在远处的瓦檐上。
院子里的竹影一动不动,方才被风吹散的香气又慢慢聚拢回来,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廊柱之间。
蝉声被方才的烟火动静压了许久,此刻方才试探着重新响起,一声,又一声,迟疑又细碎。
李继业虎目直勾勾的看着虚掩的窗台,右手已经悄然摸到后腰睚眦短刃的柄上,指节微微扣紧。
泄露的杀机,让周围蝉鸣似有停顿。
迟疑一瞬,他又缓缓松开——此地人与时机,无一不敏感。
今夜天子仪仗方去,四下暗卫罗网密布。若这楼上女子无声无息死在宅中,不出半刻,整条录事巷便会锁死。
杀她,等同自掘坟墓。
又一转念:可若是此刻抽身遁走,留她心中存一缕墙外生人疑云。她今夜心有疑窦,来日即便只消几句闲话递入官家耳中。
今日我刚在大相国寺与慕容贵妃周旋,踪迹本就敏感。一旦官家起疑,所有青州布局全盘被动。
杀不得。
亦,走不得。
思念不过转瞬,李继业不再固守浓稠阴影。他抬步,缓步走出墙根暗隅,消融于清冷月光之中。
…
另一边,居所之内。
李师师抵靠在窗户之上。
一直透过窗纱看向外面,等到脖子都有些酸疼的时候,也没有察觉到人在哪里,一时间,她都以为是错觉。
摇了摇头,又对自己鼻子十分自信。
她犹豫着看着眼前的窗子,恐慌和迷茫之中,总想打开窗户确认一下。
如此想法犹如地里荒草在脑海里不断繁衍,让她喉咙发痒。
——总有一股声音,让她打开看看。
“咔哒”。她猛然闭眼,双手按实在窗户上。
转身,离开窗台,心中的恐慌似乎也随着与窗台的距离而逐渐平息。
她走到香炉边,拿起银簪拨了拨炉灰,又放下,心不在焉。
——见已无异动,她脑海里也思虑着,今日之事到底要不要报给官家。若报,万一卷入不知名的危险之中,她柔软的身子便要香消玉殒。
不报,若是真是行刺官家的刺客,她就不是香消玉殒这般简单了。
“咔嚓…呼~”
风撞窗台,立时窗门大开。整个屋内立时宝香之气被席卷一空。
李师师的心又猛然跳动,紧紧抓着手指,不敢出声。
见无动静,缓慢的转身看向身后——只有空空如也的窗户,和渐弱的风声。
“呼…”她忍不住轻哼一声。整个身子被这一吓,似乎都有些酥麻。
左右环顾,见无人,她方才心中微微定妥。
穿堂夜风携着夜半寒凉灌进来,屋内素色帘帏微微翻卷。
月光冷白,泼洒在乌木家具棱角,投下深黑狭长的阴影。方才温热温润的百花宝香被风一卷散尽,余下一室清冷冷寂。
李师师纤弱的身子裹在月白罗裙里,肩背微微绷着,缓步走向大开的窗扇。
……
她全然看不见,身后一片虚空般浓重的阴影深处,一道男子身影静立不动。
……
李继业隐于无光之处,一双虎目沉沉,安静地上下打量着她,将她一举一动、肩背细微的颤抖尽数收入眼底。
【魔君·望气】紧盯那道纤细人影,【六合听微】感官铺开,静静捕捉她每一丝气血起伏。
李师师忐忑不安挪至窗前,探头左右张望巷陌墙影,不见半分人迹。
连日反复惊吓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往下沉了一点。
她双手一并,用力向内一压,木窗“咔嗒”一声扣合,隔绝外头的夜风与月色。
深深吸了一口残留的冷空气,想要压下连日紧绷的心神。
一缕粗粝甜酸,混着焦香与山里红果酸的市井气息,顺着衣袂缝隙钻入鼻腔。
——焦糖味……在屋内。
屋内…有人。
“咚………咚……咚…咚,咚咚咚!”
剧烈的心跳骤然擂响在她胸腔,耳膜震得发疼。
她保持着双手抵在窗扇上的姿势,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分毫不敢回头。
阴影之中,李继业静静听着那擂鼓般急促撞击胸腔的心跳声,眸底一点微光悄然一闪。
——果然,她身上自有能察觉生人靠近的异禀手段。
李师师浑身寒毛倒竖,猛地旋过身子,眼底惊魂翻涌,急欲看清身后究竟是人是鬼!
烛火在她回身的瞬间晃了一下,光影交错间,她看见一个人影立在香炉旁边,像是一直就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来人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绸袍,腰束白玉绦带,身量颀长,肩宽腰窄,面容丰朗神俊,眉如远山,目含精光。
此人微微抬右手,修长食指轻轻抵在唇瓣之前。
“嘘~”
一声极轻的气音漫过死寂。
——是、人。
“扑通…”
双腿虚软脱力,她身子重重砸在冰凉的木窗之上,指尖扣住窗沿才勉强没有滑跌在地。
楼下廊间,丫鬟梅香隐约听见楼上异响,脚步匆匆踏阶而上,看着靠窗的娘子询问道
“小姐,怎么了?”
李师师心口乱跳,慌忙抬手扶住窗棂稳住身形,强压声音里的颤抖道。
“无事,风大,我方才关窗罢了。没你的事,下去歇息吧。”
“好的。”梅香不曾多问,脚步声立时下楼远去。
李师师望着紧闭的房门,心底一阵气急无处发作——感受着腰间那柄冰凉的刀,她是半点不敢动弹。
阴影里的李继业虎目微微一晃,心底念头飞速起落。
一连串惊惧施压并非无用。人深陷恐慌之时,藏不住最本真的心性;身处危局绝境,对安稳、可信说辞的渴求会无限放大,更容易愿意坐下来交谈。
再加上【阴欢大乐赋】【白面郎君】这类词条潜移默化的无形影响,在汴京这种风月漩涡里,效果便会悄然滋生。
——危境之下,孤弱女子极易对眼前唯一说话的男子滋生出扭曲的依赖倾向。
等到楼下脚步声,彻底消弭无声。
李继业手腕微旋,藏在袖下的睚眦短刀悄无声息归入后腰鞘中。
他反而退后两步,拉开稳妥分寸,拱手微微躬身,语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道。
“陇西李氏,李继业,唐突登门,惊扰李娘子了,还望恕罪。”
他的声音清朗,姿态谦和。一时间方才那潜行夜客的凌厉尽数敛去,只剩下一个世家公子夜访名伶的……“羞愧”。
李师师尚且沉浮在命运突如其来的惊悚迷茫之中,陡然见他主动退让示礼,心头疑惑更重。
她抬眼看向他,一双眸子水汽未消,却带着几分倔强的“凶”意,低声重复道。
“陇西、李氏?”
胸腔里狂乱的心跳稍稍回落,她眉头浅蹙,追问道。
“可你……”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陇西李氏的子弟,为何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的房间里?
李继业捕捉到她话里隐伏的惊惧与疑虑,轻轻自叹一声,坦然开口道。
“今日本是受慕容贵妃传召,前去大相国寺智海院拜见,递送青州送来的贺礼,顺带聆听几句叮嘱言语。”
他面皮微微泛红,露出几分愧色道:“拜访完毕时,离寺院时辰尚早。
听闻此地与我相距不过一街之隔,心中存一桩疑难事,便想着前来拜见娘子。
不料刚潜入院中,便撞见官家仪仗驾临。
这般瓜田李下的境况,实在说不清道不明,只得暂避阴影,静待官家一行人先行离去……
未曾想一时失察,惊扰了娘子。”
李师师闻言立时回想起方才官家所说的话——陇西李氏,青州来的,替慕容贵妃送礼,倒也对得上。再加上这般离奇的事情,也不像是现编的。
一个世家子弟,夜探名妓居所,却撞上了皇帝,只得躲起来——这故事虽然荒唐,却有一种“荒唐得不像假的”的真实感。
可她脚下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戒备未曾全消,追问道。
“郎君若有心登门拜访,自该差人递帖,循寻常礼数。为何不告而入,潜藏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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