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义薄云天真牛二!”
不多时。
天汉州桥下柳荫深处,牛二晃悠着往另一处集市蹭闲。
眼角余光忽然一晃,地上似有一点金光闪动。他脚步猛地顿住。
好像……是金子?
他先抬脚重重一踩,遮遮掩掩蹲下身,借着怀里紫铜袖炉挡住旁人视线,悄悄挪开鞋底。
一枚圆滚滚金豆子!
心头狂喜炸开——世人都说福无双至,今日偏要双喜临门!
他不动声色飞快扫视左右,往来行人各行其路,并无谁留意此处,又抬眼望向汴河画舫码头。
想来是昨夜宴游的富贵公子登岸时,不慎遗落在此。
他缓缓直起身,眼珠在青石板地上不停扫动,寻觅更多金光。
……
暗处。
拇指轻轻一弹。
“叮——”
一点金光落地轻响。
牛二下意识循声转头,又是一枚金豆子!果然还有!天大的运气!
人潮往来之间,他粗鲁挤开路人,弯腰飞快攥入掌心。
可再往声响来处望去,金光却没了踪迹。
他心头焦灼不已——莫不是被旁人抢先捡走了?心中懊恼:昨夜不该贪酒昏睡,若是守在此处,何至于只捡两枚!
“叮——!”
日光晃眼,又一声“亮光”飘来。
牛二仰头大笑——:哈哈哈!天助我牛二!这下是真发了!
他生怕揣在怀里弄丢,乐极生悲,当即掀开紫铜袖炉小口,把两枚金豆子掷了进去。
脚步挪动间,听见金豆撞击铜壁清脆响动,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急匆匆避开人流,往僻静窄巷钻去。
……
暗处。第五枚。
牛二远远瞥见那点金光,当即撒开脚狂奔,嘴里还烦躁嘟囔道。
“该死,怎么离得越来越远了。”
话音倏然顿住。
耳边市井人声渐渐稀薄,他猛地抬头,眼前只剩一条无光暗巷——好像……有些不对劲。
心底骤地一跳,他猛然转身!
一道如山雄壮黑影阔步堵死巷口。砂锅大小的拳头不带半分花哨,裹挟风声直扑门面!
——“咚!”
闷响炸开。
牛二身子瞬间软塌,眼前天花乱坠,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身子尚未落地,食安与卞祥已经快步上前,一人架住一条胳膊,拖拽着消失在巷尾阴影。
承业快步跟上,伸手接住从牛二怀中滑落的紫铜袖炉,倒出里面五枚金豆子,低声追问道。
“卞祥哥,你方才那一拳,不会直接把人打死了吧?”
卞祥素来对自家拳力有把握,但此刻掂了掂牛二软乎乎的身躯,语气迟疑道。
“应当……不至于,我收了大半力道。”
食安在旁轻笑一声道:“下次这种差事可不能交给卞祥哥哥。好家伙,整个人直接打飞出去。”
李继业指尖摩挲掌心的金豆子,看着一行人聚拢而来,转身率先往僻静院落行去。
……
一处锁闭闲置小院。
“哗啦——”
一盆冰冷井水兜头浇下。
牛二猛地从混沌中惊醒。
剧痛席卷头颅,天旋地转,脑里嗡嗡作响。昨夜的劣酒?不对!金豆子!
剧痛之下意识骤然回笼,他忍痛慌乱四顾,抬眼一瞬,心脏猛地骤停。
一院凶神恶煞。
身形胖大的食安立在水井边,细细擦拭一排短刀。陈雄垂臀坐在井沿,低头慢悠悠磨着刀锋。
时迁斜斜瘫卧老树树干之上,一双眼冷幽幽瞟下来。林冲斜倚院门木框,沉默如山。
卞祥铁塔一般,就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外。
余下十数人,或倚墙、或席地、或蹲立,形态不一。
在他睁眼刹那,数十道冰冷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牛二浑身寒根直竖,瞬间骨头都软了,忙不迭开口讨饶,满口市井江湖套话道。
“诸位好汉!小人牛二,不知何处冲撞了各位!
若是有过节,权当小人是个屁放了!
若是有事吩咐,要钱只管开口,小人但凡有半分推诿,任凭处置!”
承业迈步从院外走入,回头朝着门外扬声笑道。
“大哥,他醒了。”
牛二立刻望向门口。
一名眉目朗阔的青衫公子缓步踏入。
一见这般世家公子模样,牛二心底反倒悄悄松了半截——这般金枝玉叶人物,怕是连脏血都嫌污了衣袍,未必下得死手,尚有转圈余地。
李继业缓步走向刚刚起身靠墙的牛二,指尖一弹,打了个清脆响指。
食安手腕一送,一把磨得雪亮的解腕尖刀破空飞来。
李继业指尖一转稳稳握住刀身,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
“噗嗤……”
牛二甚至来不及看清动作,只觉冰凉刀锋刺入皮肉,腹中骤然传来撕裂剧痛。
李继业抬手抓起牛二瘫软的手臂,强行按在刀柄上,语声柔和得近乎温存道。
“抱紧。刀口堪堪抵着你的脏腑。无论你拔动分毫,只要超过一寸,立刻肠穿肚烂,绝无生机。”
话音落,他手臂一松,缓缓后退两步,负手而立。
牛二尚陷在巨大茫然之中,听见这话吓得死死攥紧刀柄,冷汗刹那间如同泉涌浸透衣衫,血水混着冷汗顺着指缝不停滑落。
李继业负手而立,虎目居高临下俯瞰他,径直道:“有人传信,说我应当来找你。
所以,你有三句话,可以对我说。”
牛二脑子昏沉震荡,恐惧压垮心神,茫然颤声反问道。
“不、不是该是好汉您问话吗?”
李继业唇角微扬,口中淡淡吐出两个字道。
“一句。”
死亡悬在头顶,牛二心脏狂跳,四肢酸软无力,头颅阵阵眩晕,双臂却不敢松半分腹中尖刀,慌忙嘶吼着吐出一桩道。
“找我?小人知道了!前些日子巷子里那个妇人!
好汉饶命!是她主动勾搭我上门的!
她家男人窝囊无用,守不住空房。我不过顺势而已,是两相情愿的勾当,算不上什么天大罪过!”
李继业沉默不语。
整座小院死寂一片,十几人没有一丝声响,漠然垂眸盯着崩溃的泼皮。
这般说辞轻飘飘,哪里哄得住眼前这群煞神。
沉闷的气压压得牛二额头上冷汗滚滚。死亡威胁在前,他心思前所未有地飞转。
有人说应当来找自己——是了!定然是那件更大的祸事!
牛二面上掠过一丝侥幸,转瞬又满心犹豫。
李继业见状,微微抬起身前指尖,轻轻往露在外头的刀柄上,轻轻一弹。
“呃啊……!”剧痛震荡内脏,牛二眼底盛满极致惧怕,终于压着破音吐出更重一桩罪孽。
“还有!还有一桩要命的!
前几日来了个外乡客商,我引他去暗赌坊,本想抽两分好处。
谁知道那人手气邪门,赢了好大一笔银子。
赌坊的人脸色难看,半文赏钱都没给我;那客商赚了大钱,也“半点”不肯分我。
我一时心头起火,在城外僻静巷子截住他,争执之下动了手,失手弄死了,尸首随手抛进一处废弃土洞。”
空气死寂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李继业眼神漠然,又是一记响指,伸手。
第二柄解腕尖刀飞至掌心。手腕微送,快如闪电。
另一侧腰腹,又是一刀稳稳刺入。
牛二“熟能生巧”,恐惧之中慌忙伸手,死死抱住腹部之中第二把刀柄,不敢挪动分毫。
双腿软得如同烂泥,血液、汗水、泪水、尿液尽数淌落,心理防线彻底崩碎,嘶哑哀嚎道。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饶命、饶命啊!!!!”
李继业面色不见半分波澜,柔声提醒道。
“一句。”
牛二吓得魂飞魄散。一条人命、一桩奸情,竟然都填不住对方的胃口。
他紧绷的心神彻底碎开,声音抖得不成腔调。
“还有!还有一桩我不敢往外吐露!
我还记得那遇害客商租住的客店,转头我又哄骗他妻子,说她丈夫在赌坊欠下巨债,带她寻夫。
我把那妇人诱进大相国寺西南、丐帮把守的废弃水闸口——无……无忧洞!
路上我先玷污了她,之后托洞中人转手送入鬼窑洞发卖。
昨日我便是忙着奔走这事!既然好汉特意寻我,想来定然是为了此事!
那地下门路我最熟!无忧洞与别处不同,没有熟人引荐半步也踏不进去!
就算侥幸闯入,暗道盘根错节,每一个底下人,也只分得一段自己常走的老路。
唯有我,能完整引路!所有对口暗号我全部知晓!
好汉若是肯留我一条性命,我亲自领诸位下洞!”
牛二体力不断流失,却分毫不敢挪动,双手牢牢箍住两柄刀刃维持“两肋插刀”的姿势,浑身剧烈颤抖。
死寂笼罩小院。
李继业虎目微微抬起。
——无论牛二吐出什么杂七杂八的罪孽,只要口中蹦出无忧洞三个字,便已经足够。
余下所有坦白,恰好让此人深信不疑:自己此番前来,全然是为那被诱入地底的妇人。
不必他多费一句口舌,遮掩自身真正图谋。
李继业身子微微前倾,虎目直直对上牛二震颤涣散的瞳孔,嘴角一勾,笑言和蔼道。
“你能,帮我找到她吗?”
牛二闻言,绝境之中乍逢微光。
满屋凶神的注视之下,他怀里牢牢抵着腹部的两柄尖刀,忽然喜极而泣,哽咽连声道。
“能!小人,一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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