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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虎净长街”。


青亡三一。

马行街内,近午。

汴京正午烟火蒸腾。

日头正好,明晃晃地悬在当空。

两侧的铺子都撑起了遮阳的竹帘,帘影投在青石板路面上,被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地动。

对面茶棚里,几个闲汉围着一张矮桌说笑,桌上搁着一碟黄豆、一壶浊酒。偶尔有人拍一下桌子,惊起边上几只麻雀。

炊饼铺的热气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路边马粪的骚味搅在一起。散不开。

一道人影倏忽游弋其间——时迁一身短打利落窄衫,腰束细索,裤脚紧扎。

他步履轻得不沾尘埃,在人流缝隙里流转穿梭,如同水中游鱼。往来行人竟无一人与他撞肩擦肘,仿佛身前自有空隙退让。

一溜烟,他闪身踏入临街酒楼,拾阶轻快连上三层,直奔对街视野无遮的雅间。

时迁伏至窗前人身后,深深弯腰,唇凑耳畔,压着喜色低语道。

“李爷,那牛二,终于寻着踪迹了。”

李继业原本阖目倚着窗沿,闻言眼缝微微一睁。

——整整一日,牛二踪影全无。邻里街坊只说这厮素来无定处,许是又在哪处窑子旁的暗渠里宿醉酣眠。

今日已是预备寻他问话的第二日。倒也正好,给了李继业一众养精蓄锐,休整一日。

他语声淡沉,径直问道:“在哪?”

时迁立刻回话道:“天汉州桥下。”

李继业缓缓起身。

屋内周遭蛰伏数人闻声同步立起。时迁转身头前引路。

刚走下酒楼楼梯不多时,卞祥、承业、食安、林冲、陈雄数队人手自街巷四方缓缓汇拢。

每个人衣着形貌都略略改换修饰,鬓发、短褐、腰袋各不相同。

若非心底熟记面貌,就算前几日有过一面之缘,隔上两日也难以真切辨认。

十数人聚而不堆,松散错落,朝着天汉州桥方向漫涌而去。

……

天汉州桥下。

“快躲!大虫来了!!”

一声惊呼炸开人流。

百姓如同潮水般向两侧闪开,来不及撤走的摊贩慌忙缩在柜台底下,眼不见为净。

万众避让之间,一道腌臜身影左摇右晃缓步而来。

依稀能看出人形,模样却似鬼非鬼。躯干疙疙瘩瘩如同歪扭老树虬根,浑身散发腐朽酸臭,像一截泡烂朽透的枯桩。

他袒胸露怀,皮肉肥厚僵结,覆着一层干涩粗硬老皮,活似沙鱼糙鳞。

满头卷发打结,糊满泥垢尘土。行走时,身上还飘来一缕发酵烂苹果的酸馊气息。

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没毛大虫牛二见状,非但不恼,反倒脸上漾开几分得意。

他抬手在胸口粗硬老皮上来回摩挲,鼻尖贪婪嗅着方才四散奔逃女子遗落的胭脂粉香,一脸陶醉。

脚步不停,他随手从街边竹筐里捞起一把油亮糖炒栗子,狠狠一咬。

“咔哒!”

下一刻他猛地皱眉,一口残渣狠狠啐在青石板上。

看也不看小贩,手里剩下一把栗子劈头盖脸朝着小贩脸面狠狠砸过去。

小贩慌忙抬手遮挡。

牛二上前一步,横着眼,唾沫星子直喷人脸骂道。

“你这黑心货!栗子核硬得硌疼老子牙!赔我二十文汤药钱!”

小贩急得连连摆手道:“好汉!粟子本就有核,天底下哪家炒栗子没有硬芯!”

牛二一拳擂在摊板,震得竹筒器皿哐当作响,喝骂道。

“那是你的事!硌了我的牙,便该你赔钱!”

旁边摆摊的何二哥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拉住急得眼眶发红的小贩,凑近低声劝道。

“跟这浑泼皮斗不值得,他光棍一条无牵无挂,你家中还有老母要养活。”

话音未落,他伸手一抹,十五文铜钱落进牛二摊开的手掌,陪着笑拱手道。

“家里晚辈刚入行摆摊,没见过世面。多谢牛哥哥肯来试味,这点小钱权当给哥哥润口。”

牛二手掌一搓,铜钱尽数揣进怀里,腾出一只手重重拍了拍何二哥肩头,咧嘴大笑道。

“还是你懂事!看在你的面子上,今日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转头又狠狠瞪向小贩,骂道:“下次仔细些!”

说罢转身就要走,眼角忽然一亮,直指前方一个慌忙的身影厉声喝道。

“站住!”

大步追了上去。

何二哥嫌恶地抬手掸了掸方才被牛二拍过的肩头。一旁小贩中递过二十文钱。

他抬眼,声音低哑道:“是我遭的祸事,怎好连累何二哥出钱。”

何二哥一笑,取出十五文钱,又把剩余的五文推回他掌心道。

“你今日开张没挣几个钱,家里老母等着奉养,哪里赔得起。算老哥搭把手,街坊本就该互相照看。”

小贩攥住掌心何二哥接济的五枚钱,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郑重道谢道。

“记下了,何二哥。”

……

另一边。

牛二大步追上,一把死死揪住那人衣襟,厉声大喝道。

“直娘贼,你跑什么!”

铜匠周匠被攥住衣裳挣脱不得,满脸苦色道。

“撞见你这般人物,怎能不跑?”

牛二双眼一瞪,咄咄逼人道:“你若没做亏心事,撞见我无毛大虫何故逃窜?老实说!是不是偷了我什么物件!”

铜匠脸色骤然发白,奋力挣扎道:“我何曾偷你东西!不过是怕你平白抢我家什!”

周遭路人闻声纷纷交头接耳,暗暗点头。

方才人人亲眼见他讹栗子小贩,谁撞见不躲?只是铜匠身背铜器笨重,躲闪慢了一步。

牛二目光落向铜匠怀里鼓囊囊的物件,一把狠狠扯了出来。

日光之下,他双眼骤然放光——雕花紫铜手暖炉,实打实值钱好物!

牛二当即厉声喝骂道:“好你个贼胚!竟敢偷我的袖炉,还敢说不曾逃跑!”

铜匠急得连连跺脚道:“泼皮无赖!这袖炉是我的!底下刻着先父周老匠的姓氏!”

他翻转炉底,果然錾着一个细小【周】字,匠人标记。

牛二一把将紫铜袖炉搂紧怀里,横眉瞪眼蛮不讲理道。

“好个贼坯!偷到爷爷头上也就罢了,还敢在我的袖炉上,刻我的姓氏!”

铜匠听得一怔,茫然反问道:“你不是姓牛吗?”

牛二得意至极,转头朝着四围路人扬声宣告道。

“我生父乃是入赘周家!他原本本姓,便是周!”

此言一出,周遭轰然哗然,议论四起。人群里不知谁戏谑高声喊了一句道。

“大伙仔细瞧瞧炉子底下,莫不是还刻了个‘贼’字,说不定是你爷爷入赘的姓氏呢!”

众人哄堂大笑。

牛二脸色骤凶,一把将铜匠狠狠掼倒在地,瞪着人群嘶吼道。

“是谁!有种站出来!!”

气势汹汹,满街百姓无人敢应声出头。

牛二揣紧暖炉转身便要脱身。

熟料铜匠连滚两步死死抱住他的腿,嘶吼道。

“还我炉来!”

牛二把紫铜袖炉凑到他眼前晃了晃,嬉皮笑脸道。

“你的炉?

这物件若是你的,你唤它一声,它答应你么?死物件不会应声,那便是无主之物,落到我手里,便是我的!”

话说完,他转念掂量此物贵重,这般强夺恐日后惹上重官司,当即自怀中摸出十五文铜钱,一把塞进铜匠衣襟,抬脚狠狠将人蹬翻在地。喝骂道。

“我回家瞧瞧我自家袖炉在不在。若是不在,我定然饶不了你!

若是还在,便算是我花钱买下,凑成对摆着也好看!哈哈哈哈!”

话音落,他大步扬长而去,笑声嚣张。

铜匠还要扑上去追赶,左右路人连忙伸手死死拦下。

有人低声急劝道:“你跟这泼皮死缠烂打,小心他引你去僻静暗巷下狠手害你性命!

还不速速去报官,兴许还有机会追回器物!”

旁人纷纷附和。言语之间,隐隐暗示这无毛大虫手上怕是早已沾过人命。

铜匠听得心底生寒,起身急匆匆就要直奔开封府衙。

身旁路人又一把拽住:先去寻快班弓手值守街口,此刻往返府衙,早没了人影!

铜匠闻言调转脚步,慌慌张张奔走。

只余下一街围观百姓,彼此低声痛骂这地头泼皮无法无天。

……

人群边缘之地。

承业望着场中耀武扬威的泼皮,低声赞叹般冷笑道。

“好一个大虫,比真老虎还要豪横。猛虎当街尚有猎户敢搏,这厮横行市井,反倒满城无人敢惹。”

林冲目光扫过慌忙避让、敢怒不敢言的来往百姓,语声沉淡道。

“他本就是一无所有的泼皮光棍,前路无光,了无牵挂。

可这日头底下,顶着烈日出门做买卖的,谁家身后不是一大家子张嘴等着生计活命?

不敢赌,也赌不起。”

承业眉骨一竖,戾气翻涌道:“难不成,就任由他这般横行无忌?”

话音落下,周遭所有人目光齐齐收拢,落向人群中心的李继业,静待决断。

李继业看完这一出街头活剧,唇角掠过一丝笑意,转身径直往巷外走,头也不回道。

“今日他偏偏撞上了我们。要说打虎,李某倒是……信手拈来。”

众人闻言低低一笑,不动声色四散,各自汇入人流,不留半点扎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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