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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车船店脚牙”。


小院之中。

小院之中,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把几个人影拉得又长又淡。

丑陋斑驳的躯体袒露着,时迁手下麻利地上药,粗麻布层层缠裹住牛二腹侧两处刀口。

牛二鼻青脸肿,眼角血肿睁不开大半,目光却不住四下溜转,打量院中正在整备列装的一行人。

说是十几人,人数不多,此刻看去却如蓄势猛兽。

人人内衬鞣制皮甲,小腿牢牢捆紧绑腿,腕间缠紧防滑护腕。

腰后斜插短柄手斧,靴筒暗藏锋利短刃,零碎军械挂满周身,外头再罩一件灰黑色避火短袍。

牛二心底一阵阵发寒,暗自后怕。

自己当初截杀那外地客商,到底是惹上了哪路煞神?

早知道这般人物背后有人,当初哪怕乖乖收下几分赏钱,也万万不敢动手害命,凭空惹出塌天大祸。

“啪!”

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牛二包扎好的肚皮上。

剧痛骤然钻心,牛二疼得龇牙咧嘴,慌忙双手死死护住两处刀口。

时迁在一旁嬉皮笑脸道:“爷您刀法真神了,两刀下去分寸精妙,只伤皮肉不碰脏腑。

若是去街头撂摊卖艺,光这一手割肉不伤命的本事,保管赚得盆满钵满。”

食安闻声咧嘴一笑道:“你若是想亲自试一试滋味,我手上手艺可也不差分毫。”

时迁连忙摆手道:“别,我身子骨薄,扛不住您一刀。”

李继业见包扎妥当,没有理会二人打趣调笑,目光落向牛二,语声平淡道。

“现在能动吗?”

仅仅听见这道声音,牛二心底便是狠狠一抽。先捅刀再审问的手段,已经给他刻下深入骨髓的惊惧。

他慌忙撑着地面站起身,龇牙挤出讨好的笑容到。

“爷刀法通玄,再被这布一包扎,已经不大碍事了。”

李继业缓缓摇头道:“我这两刀皆是左右横划。

你这身伤势,只要不挥动手臂、不疯狂奔逃,尚可苟延。

可但凡剧烈挣开,两道伤口便会撕裂连成一片,整个肚腹当场剖开。

所以你若是打算进洞之后寻机逃走,可得好好挑一处合适的葬身之地。”

牛二浑身汗毛倒竖,慌忙躬身颤声表忠心道:“这位爷尽管放心!小人已经认栽!绝不敢再生半分歪心思,指哪走哪!”

李继业全然没有接他的示好,转头看向身侧卞祥,纷纷道。

“你紧随他身侧寸步不离。无论洞内发生何等变故,但凡察觉一丝异动,先杀他,你再寻退路。”

卞祥瓮声应下,一双铜铃大眼冷冷斜睨向牛二。

只这一眼,牛二心口便是重重一沉,脸上皮肉火辣辣地发紧,连忙堆起谄媚笑意道。

“爷尽管宽心!小的一定安分守己,绝不会闹出半点意外!”

李继业抬眼望了一眼西天沉落的日色,径直开口道。

“时辰不早,该上路了。”

话音落下,不大的小院瞬时响动四起,束甲、扣刀、系带之声错落交织。

时迁移步来到牛二身侧,与卞祥一左一右夹住他,问道。

“咱们动身?”

牛二慌忙抓过扔在地上破烂外衫胡乱套上,连声应道。

“走!走!”

众人鱼贯走出小院大门。

牛二左右飞快一扫周遭街巷,瞬间辨明方位,脚步下意识拐向西北,一边赶路一边回头谄媚搭话道。

“爷,您挑的这处落脚地实在妙。这无忧洞和别处暗道不同,经年暗渠淤塞、土坑垮塌,无数旧入口早成死路。

咱们人不少,许多窄道挤不开。此处恰好离一处尚能通行的洞口最近。”

他说话之间,整支队伍已然无声调整好站位。

当先时迁、卞祥左右夹持牛二;紧随其后是李继业;承业落后半步,侧后方策应;陈雄与食安压在队伍最末尾断后。

唯有林冲与其余几名骑卒三三两两分散,沿着旁侧街巷兜圈警戒,隔绝路人窥探。

赶路途中,牛二捂着渗血的腹伤,絮絮叨叨说起地底见闻道。

“这天底下没人能跑完整片无忧洞。没有各自地盘专属的隐秘标记,没有熟人引路,就算熟手也极易迷路。

城南城北算下来,大大小小依附求生的帮派足有六十余股,具体数目没人说得清,也没人敢费心去探查地底这群‘老鼠’。”

李继业目光不动声色打量沿街屋舍巷陌,闻言淡淡讶异道。

“竟有这么多?”

牛二疼得嘶嘶抽气,强挤出笑意回话:“多是多,可这些小势力撑不过一个月,生生死死如同野草,不过是抱团苟活罢了。

真正能说了算,牢牢占据一方地盘的,大体有四大势力,瓜分无忧洞四隅。

比如这东城的汴河帮。他们的地界便是在东水门、虹桥周遭,占住汴河沿岸所有地下水口。”

李继业随口追问道:“一群吃水上饭的?”

“爷真是一点就透!”牛二连忙恭维道:“没错。手下大多是淮上逃来的私盐贩子、漕运逃亡纲卒、亡命船户。

人人水性娴熟,又扼守地下暗河命脉,其余势力轻易不敢与他们死斗。

生怕逼急了,对方干脆凿开暗河堤坝,大家一起淹死在地底淤泥黑水之中,同归于尽。”

李继业顺势引导,漫不经心地发问道:“既然垄断水路生计,想来油水极为丰厚。”

牛二当下低声骂了一句道:“谁说不是!这群直娘贼富得流油!

包揽淮南私盐整条地下转运线路,掌控全城私盐分销。

地面之上还暗中截留漕船官粮,私卖纲上货物;勾结河面地头,把持私渡、地下水道,收取过往黑钱。

甚至专门打探贩卖漕运、商旅、官船动向的情报牟利。

底下还有纤夫帮、脚船帮这类底层苦力帮派,全是他们撒在街市上的眼线。”

李继业心生疑窦道:“地底便是地底,何来纤夫、脚船之人?”

牛二嗤笑一声,不屑道:“还不是汴河帮势大财雄,占住城东要害暗道,生怕别家摸清他们的进出路径。

索性拉了这批靠水谋生的苦力入伙,分些许碎银好处。一来充当缓冲屏障,二来危急时刻便是免费打手。

只是他们虽家底最厚,行事反倒最讲规矩。一心靠财货立足,不滥杀,不肆意扩张地界。

寻常人若是不去城东地盘,平日里不用打交道。”

脚下步伐猛地一拐,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忌惮道。

“不像另外三家,行事全无半点章法!

就说北城黑虎帮,盘踞北城旧冶坊、城外官道北郊废沟一带。

手下尽是裁撤下来的溃逃军匠、私铸恶徒、盗墓掘坟的亡命匪类。”

牛二左右飞快瞥了一眼街巷行人,压低声音道。

“汴京私铁、私铜冶炼走私全由他们把持。私造军械、甲片、短弩,转手供给黑市。

论单打独斗、械斗死战,四大势力里头他们武力最强,军械最好。传言还和城中底层禁军暗地有往来,故而最不怕官府查拿。”

李继业一路默察周遭街巷布局,心底暗自掂量牛二此人。

——不愧是汴京土生土长的泼皮无赖!刚从陌生小院脱身,转瞬辨明四方方位。

还能拣行人稀少的街巷绕行,一边忍痛赶路一边条理分明剖析地底格局。纵然身负重伤,心思半点不乱。

他双目微微一眯,出声发问道:“这条路,瞧着是往大相国寺去的?”

牛二闻言一愣,随即满脸佩服转头道:“爷眼光厉害!正是大相国寺方向。

佛寺虽在内城腹地,可香火布施源源不断。故而周遭地盘,尽数被街市乞丐把持。”

话音未落,他闪身拐入一旁狭窄暗巷。

巷道愈发逼仄,长长的队伍被拉扯成细长一串。

李继业朝旁侧递了一眼,先看时迁,再望向林冲。

时迁心领神会,瞬间抽身离开牛二身侧,身形一纵蹬上巷边土墙,几个起落翻上屋顶,借着檐角纵跃,登高瞭望前路动静。

林冲缓步上前,补上空缺,牢牢贴在牛二另一侧。

牛二好似全然未曾察觉身边换人,伸手指着巷两侧低矮破屋,低声续道。

“南城这一块,便是四大势力里的丐帮。

大相国寺、南薰门、南城夜市所有沟渠暗窦,尽数归他们掌控。

底下全是职业化乞丐、流民团头、专门拍花子拐人的惯犯,不少行当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生计。

别看外头只是乞丐堆,能挤入四大地底势力,全是实打实斗狠拼出来的位置。

全城乞讨的份子钱,他们统一抽成;拐带妇孺孩童转手发卖;截留福田院赈济官粮吃空饷。

而且手握汴京最细密的市井情报网,大街小巷风吹草动,无一不知。

正面厮杀他们不成,可人数最多,渗透最深,最擅长背后捅刀子、玩阴招。

整片无忧洞大半隐秘暗道,最早都是他们一代代摸索趟出来的。”

话音落下,牛二脚步顿住,回身抬手一指,笑言道。

“爷,到地头了。”

李继业抬眼望去。巷子尽头立着半倾坍塌的土地庙,木门歪歪斜斜脱了榫头。

殿内泥塑土地公婆漆面大块剥落斑驳,香案上只剩零星几缕余烟袅袅。

身后咫尺便是香火鼎盛、白日里人声如沸的大相国寺,一墙之隔,却是云泥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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