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废帝为沟槽县公
小皇帝司马聃的脑子转得极快。
纪尘那一声带着失望与讥诮的叹息刚刚落地,他便已意识到了不妙。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恐惧布满。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扑上前去,死死抱住了纪尘的大腿。
“将军大人!”
这一声唤,饱含情感,带着颤抖,甚至带着几分近乎讨好的谄媚。
在这个时代,“大人”二字,除了尊称之外,亦有“父亲”之意。
一个孩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抱住一个刚刚还拔刀相向的权臣,喊出这样一声称呼,其用意,不言而喻。
朝臣们齐齐震动。
有人倒抽凉气,有人面色铁青,有人手中的玉笏差点脱手。
他们万万没想到,司马家的血脉、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居然能当众做出如此...........如此毫无底线之事。
皇室的尊严呢?天子的体统呢?京室百年的礼法教化呢?
所有人心中同时闪过同一个念头——这孩子是被吓破了胆,为了活命,连脸面都不要了。
只能说........不愧是大京皇室。
够不要脸!
他们想到了昔年司马懿。
装糖,可真是司马家的自带天赋。
纪尘现在会如何呢?
他们在猜测。
如果只是单纯456表现权威,现在来看已经是够了的。
纪尘依旧摇头。
他的表情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像是被一块脏东西粘住了衣角。
“你是皇帝,怎能如此不要脸?”
纪尘的声音不高,语气也算不上严厉,但那句话的本身就像一记耳光,抽在了整个朝堂的脸上。
他抬起腿,轻轻一抖,便将司马聃从自己腿上“卸”了下来。
“您之前说过的.......”
司马聃委屈巴巴,跌坐在地上,还想再抱大腿,却被纪尘一个冷淡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如看蝼蚁的漠然。
司马聃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动弹,只能瑟瑟发抖地蹲在地上,牙关打颤,眼眶通红,像是随时要哭出来,却又不敢哭出声。
充其量,只是一介儿童罢了。
若无那张龙椅,若无司马家身份,他该好好活下去的。
而今却被推到了天下最残酷的权力旋涡中心,注定要成为纪尘用来完成华夏系统的彻底重构的牺牲品。
纪尘这一举一动,可从不是单纯的只为了玩乐!
他是有意要将流行千百年,不随朝代变化而打破的规则重铸!
纪尘收回目光,环视满殿噤若寒蝉的朝臣,语气慢条斯理地开口:
“诸位也看到了。今皇帝暗弱,不足以奉宗庙........”
暗弱?
诸臣心中齐齐一抽。
他们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非常耳熟。
是的,是董卓。当年董卓入洛阳,废少帝,立献帝,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说皇帝不堪为君。
可董卓至少还装模作样地走了一套“废立”的程序,至少还会假借太后之名下一道诏书。
而眼前这个纪尘,连装都懒得装,当着皇帝的面说皇帝“暗弱”,当着一群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朝臣的面,把君不君臣不臣的戏码演到了极致。
说真的。
他们不理解纪尘这种做法。
在他们看来,纪尘只要不暴毙,他,或者他的后代,必然是要成为皇帝的!
这样公然打皇帝的脸,等于也是打自己的脸啊!
天道是会轮回的!
把皇帝的权威性打下去。
把天子的神圣性打下去,对纪尘到底有什么好?
曹家、司马家的旧事与现在,纪尘不就看在眼里吗?
曹家暂且不论。
司马家的皇帝,甚至还不如平民老百姓活得久!
一个比一个绝嗣快啊!
士族们是真的完全无法理解纪尘的行事逻辑。
在他们看来,任何一个权臣都会小心翼翼地维护“皇权神圣性”这件外衣,因为这件外衣迟早要穿在自己身上。
“我将孝伊尹、霍光故事.........”
“..........”
他们沉默,忍住既视感,就看着纪尘继续把戏唱下去。
“废帝为沟槽县公。”
“?”
“何意味?”
听到这,众臣再度哗然。
就连司马聃都被震撼盖过了恐惧。
倒不是震惊废帝。
而是震惊,他被废帝降封了一个县公!
从古至今,未有此事啊!
这哪里是伊尹霍光故事?
还有这个杂号,纯纯是在把皇家颜面摁地上踩,踩完还不过瘾,吐了口水,让狗撒一泡啊!
纪尘不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宣布自己的:“改立武陵郡王为帝。”
“?”
群臣脑门子上再次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一个软弱可欺的小皇帝不好吗?
为何要立一个有打仗能力的王爷为帝?
这难道能比 小皇帝好控制?
而且武陵王为帝,礼法也不合啊!
纪尘这道政令,太过于离谱,以至于让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就连群臣中的武陵王司马晞都四顾,露出茫然的神色。
他怎么突然就要成皇帝呢?
纪尘到底何意味啊?
他也无法理解啊。
这一刻他甚至都怕。
怕这些同僚都以为他投了纪尘,所以才有今天,从而来针对他。
司马晞偷偷打探其他人,发现莫说宗室了。
就连世家的大臣,都对他露出揣测,更有甚者甚至有不善的神色,有敌意!
显然已经开始认为他有问题,彼此之间会有冲突。
司马晞正要向纪尘推辞,但纪尘却再次开口,勾起嘴角,扫视群臣。
“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
群臣对视。
无人言,无人语。
纪尘这剧本,除了比董卓更荒唐外,简直是按着董卓的套路来的。
谁敢反对?
“很好,看诸卿如此,那我便知晓,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纪尘满意点头。
他把早先扒出的那把刀拿起,指尖轻轻叩着刀面,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
“...........”
沉默间,众臣将玉笏与手相击,发出类似鼓掌的声音。
他们知道,纪尘敲刀,就是在敲打他们,让他们快点开始夸奖。
谁也不想被纪尘砍了。
“哈哈哈,看来我不是在正确的道路上,而是确实正确!”
纪尘再度发出大笑。
而诸臣已经无力吐槽。
“很好,那武陵王出列,准备即位吧。”
“!!!!”
旁人再次震惊!
这么快?
至少弄点祥瑞,让司马晞搞点三辞三让的表面功夫啊!
算了......
纪尘都废小皇帝,立个有军事能力的王了,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呢?
群臣再度沉默。
司马晞喉头滚动,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纪大将军,您这是什么话........”
他硬着头皮,连忙摆手。
“本王德行浅薄...........”
“嘿?你还真反对啊?”
纪尘再度大笑了,只是那张脸,在宗室世家看来,要多狰狞就有多狰狞。
司马晞连忙咽了一口唾沫。
纪尘这个眼神,都不是在看活人,而是仿佛在看某种物件,某种乐子。
即使在宗室里算强硬派,被世家都说嚣张的他也受不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硬着头皮解释
他心中有不妙的感觉。
“那你是几个意思?”
“真他娘搞笑。”
“少废话,按照老子说的去做。”
纪尘把他当狗一样叱责。
这一刹那。
司马晞脸成了猪肝色。
他没有从纪尘那里感受到半点的礼遇。
哪怕就是把他们司马家当傀儡,也不能这般折辱吧!
纪尘这么急。
让他怀疑,纪尘是想利用他!
这一瞬间,他想明白了很多。
纪尘看重的可能就是他能打,有军事能力,意味着他不会被大臣们轻易摆布,会跟大臣起冲突。
纪尘是要拿他当矛,当盾!
谁说纪尘没有谋略!
这纪尘!能耐着呢。
“我........好..........”
司马晞艰难的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纪尘微笑着,重新面对满殿鸦雀无声的朝臣,挥了挥手,很嫌弃像是赶走什么无用小狗一样。
“诸位,今日朝会就散了吧。”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脚步仓促地向殿外退去。
他们要蚌埠住了。
必须快点回去讨论。
而武陵王司马晞,以及几个官员留在原地。
“你们为何不走?”
“我是礼官,想问一下吉时.......”
“我也是想了解一下.........”
司马晞小心翼翼。
“吉时?封建迷信的玩意,挑什么日子?等我兄弟们到就开始。”
“别想你的登基能花老子多少钱多少心神。”
“有个屁用,全按照最简单的来。”
“你什么礼官?还来问老子。”
纪尘毫不客气。
在纪尘的独裁统治之下,今日的朝会便是结束。
就没有一样是按照礼法,按照古人所为来的。
当天,幼帝退位,领了一个不知所谓的沟槽县公职位,连封地都不知道在哪儿。
出门,自然也是不行的。
继续被关在宫中。
然后黄袍不能穿了,穿了一件百姓的白色单衣。
等到了时间,纪尘拿他跟他母后一起祭天。
当天夜里。
司马晞和司马聃都缩在自己的被窝里默默垂泪。
很快。
王猛入京。
司马晞的"登基大典"开始筹备——如果那也能叫筹备的话。
一切都照最简单的来,甚至都不算"简单",而是赤裸裸的"简陋"。
这哪里是登基?
这分明是纪尘对整个制度、整个礼法、整个延续了千百年的"天子神圣性"的公开羞辱。
新龙袍?做你妈的美梦。
你爹,爷爷什么的,老旧的,用过的都不给你,去定制一件戏子的行头吧
什么皇帝登基封赏百官?哪冒出来这么多百官?
那不是白花钱?
封赏一下乞活军、封赏一下他纪尘手底下的功臣就得了,这才是真有功劳呢。
百官们吃干饭这么多年,还想从朕——哦不对,从本大将军手里讨赏钱?做梦。
什么三宫六院?
他武陵王后嗣昌盛不昌盛关他纪尘什么事?
不许!老子都还没成婚,你要那么多女人干什么?
修宫殿、扩建什么的,更是不许。
他纪尘还要把皇宫拆了,缩小呢。
皇宫禁卫?就老的这一批,不换。乞活军也会住在宫中顺带照看。
大赦天下?
老子辛辛苦苦捉的士族,凭什么你上位就放?
做梦。
就这样,所有登基应有的程序,被纪尘一条一条砍得干干净净,砍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站上去,坐下去,完事"。
没什么祥瑞。
没什么新政策。
没什么老政策。
七月二十九日,建康城。
一场前无古人、后也未必有来者的登基大典,在这座被血洗过又被荒唐浸透的皇宫里举行。
没有祭天,没有告庙,没有击钟鸣鼓,没有大赦诏书。
纯纯走个过场。
就这样。
司马晞于平平无奇的一日在建康登.........基,年号承安.......
这承的‘承’之一字,也是大有讲究。
承通尘,通臣,........
承认纪尘带来的"安宁"。
这年号本身就是一种妥协宣言,国家"承"纪尘之"安",国家臣服于纪尘。
这登基大典的当天。
按理来说,应该都郑重跪拜,口呼‘吾皇万岁万岁’之类的.......
但这一次,也有意外。
纪尘和其麾下乞活军,没一个下跪的。
他们用戏谑的目光盯着司马晞和百官,还在一边嗑瓜子,像是在看他们演猴戏。
所有人都在此刻感到了从心的侮辱。
于是,群臣也不跪了。
登基完之后,理论上本该属于皇帝的传国玉玺,就被王猛收走了。
面对司马晞的询问,王猛亦是洒脱的一笑。
“你拿着干嘛?”
“此物本就是将军大人从胡人手中抢回来的。”
“而今我办事也还要用呢。”
“爱爱卿,这是否不妥.........”
司马晞干巴巴的问。
他真没想到,自己都这么卑微了,居然连无情的人形盖章机器都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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