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李长青轻笑:“不好么?人生短暂,恩怨情仇、功名利禄都太俗套。
在我看来,人生犹如一叶小舟逆流而行,不进则退。
而这河流之中,又裹挟太多无奈与伤痛。”
“与其争夺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不如过好当下,但求心安。”
东方不败沉吟数息,忽然道:“可人生岂能一帆风顺?本就是逆水行舟,途中暗礁遍布。”
李长青道:“所以我只说,对我而言如此。”
东方不败“哦”
了一声:“那你的意思是,每个人所求皆不相同?”
“自然。”
李长青散漫而肯定地应道,“就拿你来说,要你放弃如今所有、归隐田园,你做不到。
于你而言,武功精进一分,或是击败一个强敌,都足以令你感到快慰与满足。”
“因此,你人生的意义自然与我不同。
除非有一天,你得到了所有想要的,立于高处再看风景,或许才会生出另一番感悟。”
听到这里,东方不败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看来,你早已猜到我的打算。”
李长青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语调:“迟早的事罢了。”
得不到的永远在跃动。
邀月与东方不败虽同属性情刚毅的女子,却各有不同——邀月身后尚有移花宫,即便她无意前行,整个门派也会推着她向前。
而东方不败的天性更为要强、好胜,江湖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天地,而非这个让人筋骨都松懈下来的安逸小院。
因此,东方不败不可能长久留在此地。
若时间太久,心性被悄然改变,那她便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霸气凛然的日月神教教主了。
倘若邀月仍在,二人相互较量、彼此制衡,或许还能多留一段时日。
可如今邀月已返回移花宫,失了对手与目标,东方不败能停留至今,反倒让李长青有些意外。
这一点,李长青明白。
东方不败自然也清楚。
或许要等到某一天,东方不败真正厌倦了江湖厮杀,这里才会成为她最终的归宿。
寥寥数语过后,东方不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确实,这一天早晚会来。”
此刻,她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也悄然落地。
片刻静默,她似乎想起什么,忽然朝前轻移几分,伸手撩开了垂在池边的纱帘一角。
氤氲水汽自温泉池面袅袅升起,隔着一层薄雾,她的目光落在李长青清俊的侧脸上。
略作沉吟,东方不败轻声开口:“不如……我送你一位佳人?”
李长青闻言一怔,面上浮起明显的错愕。
稍顷,他没好气地笑道:“胡闹什么?说得我好似无人问津一般。”
他停顿片刻,又扬起唇角,带着几分自得:“别的不提,单凭我这张脸,莫说长山城,就是方圆百里的姑娘小姐,哪个不想多瞧我两眼?”
这话一出,坐在旁边的黄蓉忍不住凑近小昭耳语:“我还是头一回见人这般夸自己,脸皮可真厚。”
李长青听见了也不恼,只含笑反问:“这叫有自知之明,你若不服,大可辩上一辩。”
黄蓉张了张嘴,最终偏过头去没再接话。
虽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张扬,她却不得不承认李长青所言非虚。
以他的容貌气度,莫说在这长山城中,便是放到四方诸国去比,也属顶尖。
东方不败听着两人斗嘴,视线也再度落向李长青。
香息淡淡,水雾缭绕。
温泉池中蒸腾的烟气给四周添上几分朦胧仙意,隔着缥缈雾色望去,那张俊美面容上的散漫笑意也仿佛沾了出尘之气。
望着望着,东方不败忽然想起那一夜——
李长青将她拦腰抱起时的情形。
一抹笑意不知不觉攀上她的嘴角。
与往日不同,此刻她笑中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许柔和。
映在那张绝艳容颜上,却格外相宜。
片刻,她收回视线,缓缓转过身。
手虽已放下,真气却仍托着纱帘一角,使之维持掀开的姿态。
她也如李长青一般仰首倚着池沿,闭目向天。
脸上竟也染上了与他如出一辙的慵懒神色。
明明隔着一道纱帘,可稍稍侧首,便能一眼望见对方。
仿佛某些看不见的隔阂,已在氤氲水汽中悄然消融。
……
从温泉池中起身后,李长青回到院中时,手中多了一壶酒与一只木匣。
他将两样东西递到东方不败面前,语气平淡:“给你备的。”
东方不败接过木匣打开,只见里头盛着一枚胡豆大小的种子,通体莹绿,隐隐有光华流转。
一旁的黄蓉探头来看,好奇道:“这是何物?”
李长青饮了口酒,答道:“天香豆蔻。”
此言一出,东方不败眸光微凝。
黄蓉更是睁大了眼,忍不住又看向匣中那枚种子般的物件。
以东方不败的见识,自然听过天香豆蔻之名。
此乃疗伤圣品,功效卓绝,天下罕有能与之相比之物。
李长青又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这酒也是用天香豆蔻特别酿制的,你带回去后,每日饮上一钱。”
“若是遇上危急关头,伤势太重,便服下这枚豆蔻。
服后十息之内会陷入假死,即便心脉尽断也能恢复如初。”
“届时周身真气亦会回满。”
黄蓉却盯着那枚天香豆蔻,疑惑道:“可传闻中说,服下此物虽能止住伤势恶化,人却会就此长眠不醒?”
李长青轻轻摇头,语气随意:“那都是外行人的以讹传讹罢了。”
天香豆蔻此物,向来需以丹法炮制或融入酒浆,方能尽显其神效。
一枚豆蔻内蕴的生机便足以温养心脉、唤醒濒死之人。
服食者之所以长眠不醒,实因生机过于磅礴,一旦入体,反令身躯陷入深沉的自我调息之中。
只需辅以特殊手法引导,豆蔻药力便能迅速修复周身损伤。
若有人连服三颗——那不过是挥霍珍宝的愚行罢了。
因此物太过罕见,江湖中纵使名医圣手,亦仅能从残卷古方中窥得一鳞半爪。
对其真正的药性机理,世人实则茫然无知。
但李长青却不同。
他身负宗师级的医道修为,天下草木金石之性情,皆在他心中明晰如镜。
天香豆蔻的秘密,自然也不例外。
这豆蔻浸入酒中,饮下后药性并不会即刻消散,而是悄然沉淀于人体深处,潜藏待发。
待到另一枚豆蔻入腹,两相呼应,潜藏的药力便会顷刻苏醒,开始治愈创伤。
绝非囫囵吞枣般连服三颗可比。
天地生养万物,自有其平衡之道。
若真需一次吞服三颗,此物又怎会每代只结一枚果实?
那不过是外行臆测的谬传罢了。
明白了李长青所赠之物的真义,东方不败眼中亦掠过一丝惊异。
按他所说,这一枚豆蔻与一壶药酒相伴,便等同多了一条性命。
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若在往日,东方不败或许早已将这两件宝物收入袖中。
但此刻心绪渐平,她抬眼望向李长青,轻声问道:
“邀月离开时,你为何不曾给她这些?”
李长青坦然答道:“她走得匆忙,那时此物尚未制成。”
天香豆蔻与药酒,皆是邀月离去后方才从机缘中获得。
即便想赠,当时也无物可赠。
他顿了顿,又摇头道:“何况严格说来,她的处境与你不同。”
“此物于她,眼下并非必需。”
“但你却不一样。”
以东方不败的聪慧,瞬间领会了他话中深意。
虽同是天人境中期的修为,移花宫却如铁板一块。
宫中弟子皆是自幼挑选培养的孤儿,忠诚远非寻常门派可比。
邀月身为大宫主,一言既出,宫中无人敢违。
更有怜星这般同境界的强者坐镇。
放眼江湖,即便是少林武当这等泰斗,亦不敢轻易招惹移花宫。
但日月神教却是另一番光景。
东方不败的教主之位,乃以强力夺取而来。
教中长老与部众,难保无人暗藏异心。
加之神教名声在外,强敌环伺——五岳剑派虎视眈眈,暗处更有无数潜流涌动。
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相较之下,东方不败所面临的险境,的确更为复杂难测。
思绪回转,东方不败指尖轻抚着木盒纹路,唇角微扬:
“如此说来,我是否欠你一条命?”
李长青略作思索,笑道:“大抵算是吧。
所以你这性命,还须仔细珍惜。”
话音依旧散漫慵懒,其间却蕴着不易察觉的温和。
如同初夏夜风,悄然而至,浸润心扉。
一壶酒尽,东方不败缓缓起身。
李长青稍觉意外:“这般匆忙?不待明日再走?”
东方不败声音清淡:“罢了。
若待到天明……只怕又会舍不得离去。”
“你这人,似陈年佳酿,易蚀人心,教人留恋难舍。”
李长青摸了摸鼻尖,笑道:“我便当这是夸赞了。”
东方不败转身望向庭中月色,轻声应道:
“你大可如此认为。”
东方不败言谈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如灼灼焰光,明亮而炽热。
她深深望了李长青一眼,足尖微点,身形已化作一道虚影掠去。
残影散尽,院中的黄蓉才收回目光,眼珠灵巧一转,忽然凑到李长青身前蹲下,握起双拳轻轻替他捶起腿来,模样乖巧极了。
李长青见她忽然这般殷勤,怎会不知这丫头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当即屈指轻弹她额头道:“你日日守在我这儿,即便得了天香豆蔻又有何用?”
黄蓉小声嘟囔:“真小气。”
说罢,仿佛赌气一般,她抱起酒壶便灌下半壶,随即鼓起脸颊,气呼呼地瞪向李长青。
…………
另一头,一道身影如鬼似魅,于半空连连闪动。
掠至城门外,桑三娘与一众日月神教教众慌忙伏地行礼。”拜见教主。”
东方不败淡淡应了一声,微微颔首,众人方敢起身。
望着城外清冷荒凉的景象,她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望向城中李长青小院的方向。
方才还冷冽的眼眸,不知不觉间柔和了大半。
心底悄然浮起一声轻叹:“才刚离开,便已开始不舍了么?”
察觉教主的视线,桑三娘犹豫片刻,低声道:“教主若是有意,属下可去将那人带回黑木崖。”
“轰——”
话音未落,东方不败眼中寒意骤起。
下一瞬,惨呼响起,方才还站着的桑三娘已趴倒在地。
磅礴真气如重山压下,令她口喷鲜血,面色迅速惨白如纸。
冰冷的目光落在桑三娘身上,她强忍剧痛,艰难求饶:“属、属下知错,求教主饶命。”
一声重哼之后,威压方散。
东方不败视线扫过其余教众,凡被她目光触及之人,皆浑身剧颤,脊背生寒。
就在众人惶恐之际,她那如自九幽传来的声音冷冷响起:“桑三娘,长山城中所见所闻,若教中有人泄露半字,你与相关之人,便都不必活了。”
“属下明白。”
桑三娘忍痛起身,额间已布满冷汗。
东方不败这才拂袖转身,缓步踏入一旁华贵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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