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若只单取一门轻功来练,失了配套内劲的支撑,便如明珠蒙尘——系统评定时,竟从天阶中品直坠黄阶上品,威力云泥之别。
邀月轻轻颔首:“也是。
即便你想学,她也不会允的。”
同是女子,又朝夕共处这些时日,邀月怎会察觉不到东方不败的变化?
起初她不过想借那位日月教主之势,逼李长青偏向移花宫一方。
谁料东方不败堂堂天人境强者、一方雄主,竟这般易折,不过数日便沉溺闲适,甚至隐隐对李长青生了别样心思。
想到此处,邀月不由蹙眉。
“早知当初,便不该留手。”
夜风拂过,她心中烦闷更浓几分。
月色却极好。
银盘似的月高悬中天,清辉洒落,四下虽无灯火,却丝毫不觉昏暗。
两人踏着草径默然前行,足下沙沙轻响。
约莫半刻,邀月忽然轻声开口:
“你就不问,我为何唤你出来?”
李长青语调疏懒:“你若想说,自然会说。”
“哦?”
邀月眼中掠过一丝玩味,“若我始终不说,你便一直这样陪我走下去?”
李长青低笑:“有何不可?有时无声相伴,反倒胜过千言万语——方式不同罢了。”
说着,他目光扫过四周,朝一片茂密青草走去,随意仰面躺下。
邀月闻言,唇角微扬,神色柔和些许。
她亦走到他身旁,不顾草间尘泥沾染衣裙,学着他并肩躺下。
背脊陷入蓬松草毯,仰面即是漫天清辉。
夜风裹着凉意拂过面颊。
邀月望着明月,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
“怜星的伤……是我所为。”
短短数字,却让李长青翘着的腿微微一僵。
而邀月的话音,并未停下。
幼时在移花宫的后园里,桃树枝头挂满了果子。
我与怜星同时看中了同一颗桃子。
不知怎的,当时心头掠过一丝阴暗的念头,我伸手将她从树上推了下去。
那一摔,令她的左手与左足从此落下残疾,再难恢复如初。
李长青并未作声,只静静听着邀月的叙述。
“自那以后,怜星便怕极了我。
我说什么,她从不敢反驳。”
“日子久了,这畏惧便刻进了骨子里,越来越深。”
即便邀月不说,李长青也早已察觉。
邀月到来之前,怜星神情灵动,举止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鲜活,与黄蓉给人的感觉颇有几分相似。
可邀月一出现,她便骤然拘谨起来,眼中藏着忌惮,浑身透着不自在。
邀月忽然侧过脸,看向李长青:“你是否觉得我冷酷无情?连亲妹妹也能如此对待?”
李长青认真想了想,答道:“是有些。”
这回答让邀月眉头微蹙,目光重新投向夜空。
就在她望向明月时,李长青那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是觉得我说得不对?还是你原本想听的,并非这样的实话?”
邀月语气微冷:“你想说什么?”
话音未落,她忽觉膝上一沉。
原来李长青已挪了位置,将头枕在她腿上。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令邀月眉头皱得更紧,可奇怪的是,心中那点不悦竟悄然散去了。
李长青的声音缓缓继续:
“错事终究是错,这点谁也抹不掉。”
“怜星身上的伤,与你当年所为,确实成了她心里的枷锁,甚至改变了她这个人。”
从前的事,李长青在为怜星治伤时便已感知。
那不仅是身体的残缺,更是经年累积的心病。
无论怜星如何反应,都不足为奇。
然而李长青话锋一转:
“往事已不可追,执着过去,不过是将自己困在原地。”
“对你、对她,皆是如此。”
“与其反复咀嚼旧日之过,不如往后看。”
“若真愧疚,便用行动去弥补。
做总比空想来得真切。”
“原谅与否,是怜星的选择。
但至少,改变可以从此刻开始。”
“再糟,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怜星的心结,在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邀月自己的牢笼?
只不过姐妹二人各自走向了极端。
张口便劝人宽恕、安慰,那样的话太轻飘。
未经他人之苦,莫劝他人放下。
但有些错遗憾终生,有些错尚可挽回。
一番话毕,邀月眼中渐渐浮起深思。
心底某处,似乎被轻轻触动了。
李长青说完,轻叹一声:
“大晚上还要费神想这些,真是累人。”
他后脑勺在她膝上蹭了蹭,又低声嘀咕:
“难怪那两个丫头总喜欢拿我肚子当枕头,这滋味确实不差。”
言罢,他微微仰首,嗅着郊野格外清冽的草叶气息,合上双眼,一副惬意模样。
李长青的低语将思绪拉回,我不由再度望向他。
他静静倚靠在我身旁,我抬眼望向夜空。
此刻在我眼中,天边那轮明月虽依旧清辉夺目,四周星辰却已悄然亮起,点点银光渐次铺开。
星月交辉间,夜幕仿佛被织成一张流光溢彩的锦缎,教人凝望良久也不觉厌倦。
晚风忽起,掠过草地时带起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藏身草间的秋虫被风惊动,鸣声高低起伏,断续相和。
我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合上双眼,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这是第一次——在有人倚靠着我时,我竟品出了夏夜的滋味。
它不似春夜的温软安谧,却另有一种闲适的意趣缠绕心头,仿佛连心神也被这夜色悄然抚平。
夜风轻柔,四面来风不断,可这初夏的晚风拂过肌肤时,却不带半分凉意。
我们并躺在草地上,直至周遭泛起些许寒意,李长青才悠悠转醒。
他起身舒展四肢,轻轻“啧”
了一声。
“倒是头一回在城外躺这么舒服……改日不如来场野炊?”
他一边想着,一边站起身来。
我也随之站起,低头瞥见衣襟处被压出的褶皱,抬手想要抚平,指尖触到布料时却顿了顿,终是垂下手去。
——这般痕迹,瞧着倒也顺眼。
月色朦胧,如轻纱般披在并肩而行的两人肩头。
我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长到几乎在身后交叠。
行至城门外,李长青正要提气越墙,身子却骤然一轻——竟是被邀月拦腰揽起,瞬息间便掠过城门。
她手腕轻转,将我稳稳放下,而后背过手,径自朝小院走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
这般人物偶尔流露的顽意,反倒让她不再似往日那般遥不可及,倒添了几分鲜活气息。
还未走到院门,黄蓉那肆意飞扬的歌声已隐隐飘来,其间夹杂着怜星含糊不清的应和。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邀月脚步微滞,侧首看我:“这古怪调子,又是你教的?”
我摊手道:“不过是从前写话本时随手编的曲,偶然哼过一回。”
又低声笑道:“这丫头耳朵倒灵,只听一遍便记下了。”
踏入院中,只见黄蓉、怜星与小昭三人仍围坐石桌旁,脚边散着七八个空酒壶。
三人颊上都染着薄红,小昭双手托腮痴痴笑着,黄蓉与怜星却已站起,正叉着腰扯着嗓子胡乱唱嚷,歌声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地飘散开去。
黄蓉哼起小调,怜星便跟着哼唱起来。
瞧着此刻撒欢似的怜星,邀月眼角微微抽动。
可目光落在怜星那毫无拘束的笑脸上时,邀月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身走向一旁的秋千。
见邀月如此,李长青会心一笑,也不急着去打扰那三位姑娘。
他缓步走到秋千旁,与邀月并肩而立。
秋千随着微风轻轻摇曳,邀月瞥了眼地上散落的酒坛,又看向神色从容的李长青,开口道:“这几个丫头糟蹋了这么多佳酿,你竟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李长青淡然一笑:“算不上糟蹋。
酒这东西,本就是用来助兴抒怀的。”
“她们开心便好,喝完了再酿便是。”
或许是心境舒缓了些,邀月这回并未像往日那样浅谈辄止,反而顺着话往下说:“你这人倒是特别。
这些酒放在江湖之中,怕是会引得众人争抢头破血流,你却全然不放在心上。”
李长青耸了耸肩:“你也说了,那是江湖。
我这里不是。
酒就是酒罢了。”
“至多有些别的用处,归根结底还是给人喝的。”
邀月嘴角微扬:“你倒是看得通透。”
李长青应道:“人处境不同,想法自然不同。
我独自一人,无意争雄,也不贪图名利。”
“许多东西在我眼中,价值便单纯得多。”
“所以在我看来,身外之物终归是身外之物,不该凌驾于人之上。”
若是旁人说出这番话,邀月或许只会报以冷笑。
但李长青不同。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亲眼所见,事实确是如此。
无论是玲珑玉茶,还是那些功效奇特的酒,李长青从未真正在意过。
就连黄蓉那丫头时常夜里偷喝,他也从未责怪。
这份豁达,邀月自问难以做到。
就在二人闲谈之际,院中三个姑娘终于酒意上涌,渐渐安静下来。
小昭已伏在桌边睡着,黄蓉与怜星则互相搭着肩,歪倒在草地上。
见这情景,李长青笑着摇了摇头:“那边结束了,该收拾残局了。”
他走到两人身旁,一手一个,像夹着布娃娃似的将小昭和黄蓉揽在身侧,送进屋内安顿。
替她们脱去鞋袜,盖好薄被,又在房中置了些冰块祛暑,李长青才转身回到院中。
他将空酒坛一一收好,拎起姑娘们未喝完的那壶酒,纵身跃上屋顶。
对月独酌,那慵懒姿态里透出几分随性与自在。
邀月端着水盆从房中走出,抬眼望见屋顶上那道闲卧的身影,唇角不自觉轻轻一弯。
晨光初露时,怜星迷迷糊糊睁开眼,眸中带着几分茫然。
昨夜零碎的记忆渐渐浮上心头。
紧接着,她想起昨日追到李长青院中的邀月,心头猛地一紧。
再想到自己竟醉得不省人事,怜星吓得一下子坐起身来。
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这下完了。”
她几乎能想象自己回到移花宫后被禁足的画面了。
一时间,怜星脸上写满了懊恼。
什么叫得意忘形?
这就是了。
原本只想趁姐姐不在多尝几杯,谁知美酒入喉便收不住势头。
“要不……现在溜走?先找个地方避一阵再说?”
这念头刚冒出来,身侧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醒了?”
声音传来的瞬间,怜星整个人如坠冰窟,身子骤然僵住。
她缓缓转过头,只见邀月正躺在床榻上,一双清冷的眸子静静望着自己。
对上姐姐目光的刹那,怜星心头一跳,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
“姐姐……”
她低下头,声音里透出几分绝望。
任谁也想不到,此刻这个低头瑟缩、仿佛做错事的孩子,竟是移花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宫主。
若在往日,怜星这般怯懦情态,只会引来邀月的不悦。
可此时,邀月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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