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第307章
33
“比宿在野林里踏实许多,至少不必担心夜露风寒,让妹妹受了凉。”
韩飞说着舒展了一下肩背。
榻上的云姬也跟着咧开嘴,露出懵懂的笑。
紫衣女子唇角轻扬,转入正题:“那么我昨夜的提议,小公子考虑得如何?”
韩飞神色郑重起来,抬头望向比自己高半头的女子,缓声答道:“多谢姑娘款待。
只是韩国势弱,眼下并非稳妥之选。
我打算先带妹妹往魏国看看,倘若那边也不适宜……他日必当重返韩国,再与姑娘商议。”
“真教人伤心呢,我原以为能留下你们的。”
紫衣女子眼波流转,故作怅然,心中却已暗松——终究未算落空,尚有余地。
韩飞只作不觉,嘿嘿笑了两声。
紫衣女子便也不再追问,回他一个浅淡而温软的笑容。
“若在魏国不如意,记得回来寻我。”
“姐姐总要给我个去处,韩国茫茫,我该往哪里找?”
韩飞眼中带笑,顺势改了称呼,恰如寻常少年受人招揽时该有的欣喜模样。
他将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与思虑都妥帖藏好。
孩童般的姿态最能令人卸下防备,他也想瞧瞧,眼前这位紫衣女子究竟是真心相邀,还是别有所图。
十三岁的紫女尚缺后来那洞察世情的锐利与深沉。
听他这般说,眉眼立刻舒展开,漾起真切的笑意。
“待此间事了,我便去韩国新郑,置一处产业,名字已想好了,就叫紫玉楼。”
“届时,你可带着妹妹一同来寻我。”
她神色间那细微的流转并未逃过韩飞的眼睛。
他心中也有了盘算。
“好,这地方我记下了。”
韩飞点头应道,“若魏国果真非安居之地,我必来投奔姐姐。”
这一声“姐姐”
叫得紫女心中舒畅,笑意愈发明丽。
她当即转头吩咐下去:
“去备些路上用的干粮、饮水,再取些金叶子来,充作盘缠。
到了魏国,记得兑换成当地通行的布首钱。”
略一思忖,她又补充道:“再备些楚国的蚁鼻钱,途径楚国时或能用上。
另取一套楚国游侠的衣衫给他,百越的装束,终究扎眼了些。”
不多时,两名侍女款步而来。
一人提着包裹,里头是满满当当的干粮与水囊;另一人捧着钱袋与叠得齐整的衣物。
韩飞道谢接过,褪下百越服饰,换上了那身楚国游侠的装束。
干粮纳入背后竹箱,钱袋仔细贴身收好,左手挽起白马缰绳,右手轻按腰间名为“噬狱”
的长剑。
他步出院门,转身朝送行的紫女与众人拱手。
“诸位姐姐,就此别过。”
“前路尚远,不必再送。
或许不久之后,你我便能重逢, 前路。”
“路上务必当心,近日楚军调动频繁,你百越人的身份,切莫轻易显露。”
紫女上前一步,轻声叮嘱,唯恐这自己看好的少年才俊在半途遭遇不测。
“姐姐放心,此刻起,我便是楚国剑客。”
韩飞以流畅的楚语应答。
紫女嫣然一笑,亦用楚语回道:“那便最好。
姐姐在此,静候佳音。”
韩飞翻身上马,挥手作别,随即轻叱一声,策马向着官道疾驰而去。
直到那一人一马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紫女身旁一位面容姣好的少女才恍然惊觉,轻声呼道:
“姐姐,你……似乎还未告知他你的名姓?”
紫女闻言一怔,姣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自己竟疏忽了如此要紧的事。
“不妨事,”
她很快恢复如常,语气依旧从容,“既已说了将来相见之处,他总能寻到我。”
“可是……”
那少女迟疑片刻,还是低声提醒,“可是姐姐,新郑如今尚无紫玉楼。
从魏国至韩国,若行程顺利,不过月余便可抵达……”
她话未说完便止住了,因为她看见紫衣姐姐的神色微微凝滞,显然方才并未细想此节。
骏马踏起一路轻尘。
韩飞探手入怀,摸出那只沉甸甸的钱袋,在掌心掂了掂,少年稚气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了然于心的浅笑。
“装作懵懂孩童,果然省去许多麻烦。”
“倒是平白得了这位紫衣姐姐的不少关照。”
他忽然也想起一事,眉头轻轻蹙起,陷入片刻沉思。
“等等……她究竟叫什么名字?”
仔细回想方才种种,他才发觉,对方自始至终,未曾提及自己的名讳。
不知是一时遗忘,还是有意不曾言明。
也罢,到此为止罢。
横竖该捞的好处都已进了口袋,再没什么可计较的。
马车颠簸在南去楚疆的尘土道上,韩飞从怀里摸出那只意外得来的钱囊,解开系绳朝内望去。
几片薄薄的金叶子底下,竟还掺着些形状古怪的钱币。
他拈起一枚,托在掌心细看。
那是铜锡合炼的铸物,铜色尤重,形制却诡谲——像谁将一颗椭圆的人头从中笔直剖开,只留下半边残颅。
凸起的那面錾着细密纹路,有的似蚁群在鼻梁上蜿蜒,有的又像几笔勾出的鬼面,幽幽透着阴气。
“楚地的钱,倒是邪门。”
他翻看片刻,将它丢回袋中。
这巫鬼横行的国度,连钱都要做得叫人脊背发凉。
还是金叶子顺眼,亮澄澄的,实在。
那位不曾通名的紫发姑娘,手面倒是阔绰,心肠也好。
边关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浮现。
韩飞略整神色,让眉眼沉下来,左手控缰,右手虚搭在赤焰剑柄上。
那柄宽长而隐隐泛着血光的剑,被他横搁在马颈前。
同时,他暗暗催动剑意。
一丝凶戾气息自剑身渗出,座下白马打了个响鼻,蹄步也乱了一瞬。
“守关的卒子,向来欺软怕硬。”
韩飞在高处远眺,见商队与行旅在关口被拦下,这个递银钱,那个塞货物,连寻常路人也要刮一层油皮。
唯独对那些负剑的游侠,军卒只草草收几个铜子便放行——怕是真惹急了,剑可不认人,只管往脖子上抹。
他嘴角牵起一点冷峭的弧度。
赤焰剑在日头下泛着血晶似的光,像被陈年的血一遍遍浸透,再也洗不净。
剑锋上缠着若有若无的腥气,散也散不掉。
黄土大道上,车马人畜缓缓流过闸口,没入楚国的疆界。
轮到韩飞时,还未近前,那股血腥味已先飘了过去。
杀意沉沉,如一头饱食的兽懒洋洋踱来,关卒们脊背一紧,手里的矛不自觉地握紧了。
再看他一身楚地剑客的打扮,更没人敢妄动。
“啪。”
一枚蚁鼻钱从马背上斜飞出来,正落在卒子脚边。
韩飞摆足倨傲姿态,视线笔直望向前方,随手丢下买路钱,便策马踏进关道,跟着前头商队的烟尘,悠悠荡入楚国腹地。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直到那冷面剑客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官道拐角,关卒们才齐齐舒了口气。
一个矮瘦的卒子弯腰拾起那枚蚁鼻钱,作势往收费的木箱里一丢——可就在这一瞬,他食指与中指极快地从箱内夹出两片金叶子,手腕一翻,已滑进左手袖内的暗袋。
行云流水,旁人都未抬眼。
那卒子面不改色地站回原位,继续向过关的行人伸手。
远处,战火正烧,黑烟卷上天穹。
天光沉坠,白昼蒙尘。
厮杀与哀鸣、怒啸与金铁崩裂之音层层交叠,织成一张覆满机心的战网。
绝望如潮,漫过每个百越人的胸膛;恐惧似藤,缠住他们的咽喉。
抵抗是徒劳的,在悬殊的锋镝之前,唯有血与泪无声倾泻。
血腥厚重得几乎凝成实质,黏滞在每一寸风里,久久不散。
白亦非的双瞳浸透了血色。
那一身原本皎洁如雪的衣袍战靴,早已被王室之血染作暗红。
他掌中分握黑白 ,剑身斑驳,辨不出本来面目,只见淋漓不绝的赤痕顺着剑脊蜿蜒滴落。
王城的街巷已成血河。
尸骸枕藉,汇流的血水漫过脚踝,每一步都踏出黏腻的回响。
当最后一声呜咽止息,死寂便如帷幔重重罩下——无论贵贱尊卑,这座城中已鲜有活息。
“可惜……”
血衣人影 于残垣之巅,双剑低垂,回首望去,“此处,终究不是百越的全部。”
他曾以剑锋拆解的王城,如今不过是堆积如丘的瓦砾与躯骸。
这一切终将被时光吞没,化为腐土,滋养出更莽莽的荒草。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铿然清响,双剑归鞘。
白亦非自崩塌的城垣飘然落下。
麾下白甲军士已无声地清扫战场、归整器物。
他信手拾起一卷散落的竹简,拂去尘灰,露出三个苍劲的越地古字——寒冰诀。
目光逐字掠过,心中渐有冰流暗涌。
“若以此地秘术,融汇母亲所传之功……可否淬炼出更峻烈的巫武之道?”
指节无意识地收紧,竹简微微作响。
那双赤红的眼瞳里,冷静依然盘踞,仿佛万物难撼其渊。
他抬眸远眺,见白甲精锐正暗中押送一道颓败身影——那是百越废太子天泽。
白亦非唇角浮起一丝幽微的弧度。
然而,不久前一队白甲军离奇毙命、瞬息化为枯尸的诡象,却如阴翳再度覆上心头。
他面容静若寒潭,不起波澜。
长风卷过血袍,猎猎作响。
烈日曝晒着满地狼藉。
楚国边陲,群山叠嶂间藏着一片开阔河滩。
身着楚地剑客服饰的少年肩挎竹筐,一手按剑,一手引马,缓步至水滨暂歇。
“给云姬带的食粮又要馊了……这天气何以酷热至此?”
韩飞仰面望天。
碧空无云,骄阳似火,热浪蒸腾而起,将远近景致蒸得微微晃动。
“还未到最炎时令,竟已如此难耐。”
“幸而四周林木深茂,尚可寻得荫蔽处。”
他摇首轻叹,将马匹系在水草丰美处,容它饮水歇力。
目光扫过河滩旁幽密的林子,心中已飞快盘算起为妹妹觅食的方略。
“春深时节,正是生灵繁育之候。”
韩飞悄步潜入林间,凝神静听片刻。
旋即身形骤动,如豹掠起,手足并用地攀上高枝,自一处鸟巢中取出三枚拇指大小的鸟卵,壳上缀着灰褐斑纹。
“只这几枚,怕不够那小丫头塞牙缝。”
他将卵收入怀中,又在邻近树丛间细细搜寻,共集得二十三枚形貌各异的鸟蛋。
落地后,复在林下摘取数丛嫩绿野菜。
瞧着掌中的鸟蛋与青翠菜叶,韩飞终于颔首一笑:“这般,总不必听那小妮子饿着肚子闹脾气了。”
转身,他便向河滩归去。
韩飞轻轻放下那只宽大的竹背篧,动作极为轻柔地先将襁褓中的云姬连同垫在她身下的柔软兽皮一并托出,在地上仔细铺展开来,这才让那小不点儿能自在地躺卧玩耍。
得了空闲,他才从行囊里取出专为妹妹备好的小巧炉具,捡来几枚光滑的河石垒成个简单的灶台,取陶罐舀了清冽的河水架在上面。
拾掇些枯枝,引火点燃。
跃动的火舌很快舔上罐底,将一汪清水烧得滚沸。
韩飞把洗净的嫩野菜细细撕碎撒入沸汤,又磕进两枚鸟蛋的蛋清,撒上少许盐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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