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第3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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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梅三娘虽名列亲传,所学却非“盾甲百炼”,而是披甲门另一镇派绝艺——披甲功。
此节,晋文未多言,典庆与韩飞亦心照不宣,仿佛披甲门历来便是这般传承的普通武宗。
礼成后,韩飞抱着云姬悄然离去,回到自己房中,阖目凝神,继续那锤炼紫府、温养魂魄的功课,丹田内息亦不曾有片刻懈怠。
与此同时,中原以北,魏、赵、燕等国境早已是朔风怒号,万里冰封。
而在遥远的南方,百越之地却仍是一派草木葳蕤、暖意熏人的景象。
自韩楚两国联军南下至此,已逾半载。
楚军主力早已拔营北返,唯独韩国的兵马,依旧驻扎在百越密林深处,毫无撤走的迹象。
这背后的盘算,犹如林间弥漫不散的湿雾,令人难以窥清。
“手脚都麻利些!若是误了白将军的军务,仔细你们的皮!”
一名韩军队正立在土坡旁,声音粗砺如砂石摩擦。
他戴着覆面铁盔,相貌寻常。
唯独眉骨上方,两道旧疤纵横交错,宛若雷电劈出的沟壑,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伤痕早已结痂,只余下暗褐色的纹路,
于久经战阵的老卒而言,这并非瑕疵,反倒是出生入死的印记。
“遵命!”
士兵们闷声应和,手上却不敢稍停。
他们正搬运 ——那些尸身形状可怖,皆是百越之地的年轻女子,周身不见半点血色,仿佛被无形的鬼怪吸尽了生机。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
每一张苍白的面孔上都凝固着安宁的笑意,与干瘪的躯壳形成诡谲的对照,教人不敢久视。
这样的尸首,他们已处置了不知多少回。
千具?万具?或许更多。
日复一日,新尸不断出现,仿佛一场永不终结的噩梦。
队正唐七盯着手下士卒挖坑、掩埋,渐渐觉出这些年轻人的异样:
眼神涣散,手脚发颤,或是整夜惊醒,在营帐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再这样下去,人心就要垮了。”
他仰起头,闭上眼,任阳光泼在脸上,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待这仗打完……也该回乡了。”
夜深时,他总恍惚觉得帐外有人影徘徊。
昏朦的黑暗里,一道道纤瘦的影子低头站着,静静望向他。
那些面孔正是死去的百越少女,唇边噙着恬静的弧度,眼眸却空洞无光。
她们围在榻边,看他辗转反侧。
每回惊醒,汗水都浸透中衣。
唐七望向帐外冷月,清辉如霜。
往事翻涌间,他眼神逐渐涣散。
纵然体魄健壮,此刻指尖却止不住地发颤,明明沐浴在烈日下,寒意却从骨髓里渗出来。
“砰!”
一名士卒突然栽倒在他脚边。
唐七猛回过神,低头看去,刹那间头皮炸开,浑身汗毛倒竖——
那士兵正仰面盯着他,姿态僵硬,纹丝不动,
脸上竟浮现出与百越女尸一模一样的、安宁到极致的微笑。
“呃啊——!”
唐七喉间迸出一声短促的惊喘,壮硕的身躯踉跄后退。
四周士卒闻声转头,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望过来,看得他几乎要拔腿逃离。
他强压住战栗,蹲身探向倒地者的鼻息。
触手一片冰冷。
这人早已气绝多时。
唐七双腿发软,撑着膝盖才勉强站稳。
“回去就请辞……这差事,我真干不了了。”
红纱帐内,暗香浮动。
白亦非半阖着眼,怀中拥着一名百越少女。
他将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吸气,
指尖的黑甲如薄刃般划开衣衫,露出莹白的肌肤。
“未染尘垢的处子之血……气息总是这般醉人。”
他低叹一声,俊美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沉迷的晕眩。
少女在他怀中微微战栗,闭目轻笑,神色满足如坠美梦,随后便在笑意中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幻梦至甜之时,正是猎物沉沦之刻。”
白亦非松开手臂,任由那尚带余温的躯体滑落榻上。
他拭去指间血渍,将染红的丝绢随手掷在地上,如同丢弃一段凋零的花枝。
走出内室,他望向校场上肃立的白甲军,召来副将:
“你带一队人,速往火雨山庄。”
“将庄内所有工匠秘密押回,不得走漏风声。”
“末将领命!”
白亦非背对着众人,衣袂在风中微扬。
他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冷淡的吩咐,随风飘散在血腥的空气里。
“告诉刘意,这里交给他了。”
“遵命!”
身披银甲的士兵们垂首应声,姿态恭谨如雕塑。
那袭曾经洁白如雪的披风,如今已被深浅不一的血迹浸透,再也寻不见半分最初的纯净。
它拖曳在主人身后,如同褪了色的残羽。
而白亦非的双眼,亦沉淀着一片化不开的暗红。
“姬无夜,韩安……你们都以为能将我置于棋盘上任你们驱策。”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唯有某种冰冷的决心在滋长,“可惜,我向来只愿做那个执棋的手。”
百越之地,火焰山麓的庄园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韩国将领李开正与火雨山庄的大 并肩坐在庭院的阳光下。
他怀中抱着一个裹在锦缎里的婴孩,那孩子实在太小,脸蛋儿还不及他的巴掌大,却已能看出眉目间承袭自母亲的清丽轮廓。
毫无疑问,这小小的生命,将来必定会长成一位倾城的佳人。
她 的脸颊上时常漾开全无杂质的笑容,当那双星辰般明亮的眸子望向抱着自己的威武男子和身旁娴静的女子时,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依恋。
这一刻,庭院里只有暖阳、花香与绵长的安宁。
李开低下头,珍重地吻了吻女儿娇软的面颊,引得婴孩发出咿呀的笑声,眼睛弯成了可爱的月牙。
“我们的女儿,”
他侧过脸,望向身旁一袭碧裙的女子,目光柔似 ,“年纪虽小,却已有了你的模样。
将来,定会是一位温雅知礼的大家闺秀。”
他左臂稳稳托着小小的女儿,右臂则轻柔地环过碧衣女子的腰肢,将她拥近。
“我时常觉得,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不敢醒的梦。”
李克合上眼,耳边能清晰听见身侧女子平稳的呼吸与怀中女儿细微的心跳。
他低声呢喃,“只愿此生岁岁如今朝,永不更改。”
“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永不分离。”
“这是自然,”
碧衣女子莞尔,也伸出手,一手挽住身旁将军坚实的手臂,另一手则与他的左手指尖交握,在心口前拢成一个呵护的姿势,恰好将安睡的女婴护在这小小的、温暖的港湾里。”我们是一家人,自然要永世相守。”
她微微侧首,将脸颊轻轻靠在李开的肩头,眼中流转着无悔的深情,如静水深流。
“我以生命起誓,必将用尽此生,护你们母女周全,直至永恒。”
李开的话语郑重而低沉,这是一个男人对挚爱之人的承诺,亦是一位父亲对 的守护之约。”我要你成为我的将军夫人,让我们的女儿,成为将军府最珍贵的明珠。”
“李郎,我信你。”
碧衣女子阖上眼眸,依偎在他肩头,心中被安稳与幸福填满。
两人臂弯围成的温暖天地里,那小小的婴孩睁着懵懂却明亮的眼睛,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浓烈的爱意,又一次绽开了无邪的笑颜。
一家三口就这样静静依偎在庭院中,看日影西斜,落英悄旋,聆听彼此心跳合奏的安宁韵律。
在这兵戈扰攘的乱世里,偷得片刻珍贵的温馨与平静。
然而,宁静总是易碎。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韩 制轻甲的年轻士卒快步走入庭院,单膝跪地,双手将一卷封缄的帛书高举过顶,神色肃然。
“禀将军,都城急令至。”
突如其来的声音划破了庭院的宁谧。
李开没有多言,他松开环抱女子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女儿送入她怀中,随即起身,走到士兵面前,接过了那卷密令。
他展开帛书,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片刻后,他将帛书重新卷起,对送信的士兵微微颔首,示意其退下。
转过身,他望向抱着女儿、静静站立在原地的碧衣女子。
“王命召我回国述职。”
他走回她身边,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沉凝,“待我归国,祭拜过先祖父母,便立刻请媒人正式登门,向你父亲提亲。
我要风风光光地迎娶你,做我的夫人。”
“既有王命,李郎自当以国事为重。”
女子抱着女儿上前一步,目光中虽有依依不舍,却尽是理解与支持,“我和女儿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等我。”
李开深深望入她的眼底,仿佛要将此刻的容颜刻入心底,“我一定会尽快回来,娶你为妻。”
李开将妻女揽入怀中,许久才缓缓松开手。
他从腰间解下那枚赤红如火的玛瑙,用缀着的紫绦在女儿纤细的颈间打了个结。
孩童不知愁,只觉颈间多了件亮晶晶的玩意儿,便咧开嘴笑起来。
李开望着女儿的笑靥,目光柔软得如同 。
他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低声道:“这是爹送你的第一件礼。
你娘也有一件,你们一人一件。”
他俯下身,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女婴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小手茫然地朝额前抓了抓,自然什么也没抓住——李开已转身走向门外,脚步踏得沉稳而坚决。
“呜哇——”
毫无征兆地,绿衣女子怀中的孩子忽然放声大哭,泪珠成串滚落。
她挥舞着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朝那逐渐远去的宽阔背影奋力伸去,终究只捞到一片渐浓的暮色。
落日最后一缕余晖沉入山脊时,远在烈焰山居百里之外的莽苍古林里,杀机已如蛛网般悄然张开。
李开领着亲卫与一队韩军行至林道中段,破空锐响骤然而至!箭矢从四面八方的幽暗树冠间倾泻而下,许多士卒甚至不及举盾便已中箭倒地。
“敌袭——!”
“林中有埋伏!”
“护住将军!”
一名年轻亲兵猛地扑向李开,用脊背硬生生撞开主帅。
下一刻,十数支利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剧痛令他张口欲吼,涌出的却是滚烫的血沫。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不——!”
李开目眦欲裂,嘶吼声震荡林间。
可他深知此刻容不得半分迟疑,长剑挥出寒光,厉声喝令:“突围!去寻刘副将求援!”
几名士卒在同伴以命相护下,终于撕开包围缺口,头也不回地冲向林外。
唯独李开被死死缠在原地。
敌人仿佛早有预料,大部分攻势皆向他一人汇聚。
不过半炷香工夫,他身侧的将士已倒下一片。
箭镞洞穿甲胄,长矛刺穿背心,温热鲜血不断泼洒在枯叶与泥土之上。
李开挥剑的手渐渐发沉,臂上、肩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战袍,每一步都似踩在淤泥之中。
不知厮杀了多久,或许几个时辰,或许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当最后一名亲兵在他身侧咽气时,李开终于力竭,剑锋拄地,喘息粗重如负轭之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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