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第330章
56
浑身气力几乎流尽，视野也开始昏花。
援军为何迟迟不至？
濒临昏迷之际，一道人影竟踉跄着冲破敌阵扑至他身前。
是先前遣去求援的士卒之一！李开一把攥住对方肩甲，借力站稳，嘶声喝问：“刘意的援兵何在？”
那士卒满面血污，颤声道：“副将军……副将军处毫无动静！”
与此同时，峭壁之上。
副将刘意高踞马背，正冷眼俯瞰下方林间那场殊死搏杀。
见他嘴角缓缓扯出一丝冰冷笑意，心中默念：只要你死在这里，她终将归于我掌中。
他身后，一列铁甲亲兵默然肃立，如同石雕，对崖下的惨烈厮杀视若无睹。
“刘将军！求您发兵救救李将军！”
不远处，几名侥幸寻到此地的求援士卒被强行按跪在地，不住哀求。
其中有普通兵士，亦有李开的贴身近卫。
寻常士卒犹自哀恳哭求，而那几名近卫却已窥破 。
他们双目赤红，死死瞪向崖边那道身影，厉声怒骂：“刘意！你竟敢设局谋害主将，天理不容！”
亲卫目眦欲裂，从齿缝间挤出诅咒：“今日将军遭此毒手，来日必叫你血债血偿！”
马背上的刘意听见身后恨声，唇角讥诮愈深。
他未回头，只将右手凌空一压。
破风声骤起，刀光过处，热血泼溅。
不过片刻，那些奔来求援的士卒与亲随已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尸首迅速被拖拽掩去，沙土覆盖了最后痕迹，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刘意立在崖边，俯视谷底那道犹作困兽之斗的身影，眼底浮起快意的笑。
“你死了，她便是我的。”
“待我将她握在掌心，自有千百个长夜，能借她的身子慢慢偿还这些年我咽下的恨。”
“就连你那尚在襁褓的女儿……待她长成，也休想逃出我的掌心。”
谷底，李开久候援军不至，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终于熄灭。
此番围剿步步杀机，若非军中有人里应外合，绝无可能至此境地。
“刘意……”
他五指深陷剑柄，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唯有这位留守大营的副将，能在主帅离营时调动全军；也唯有他，至今音讯全无。
左臂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李开却蓦然想起远在新郑的那座小院，想起晨光里妻子温柔的笑，想起女儿嘤咛挥舞的藕臂。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若他死在此地，她们该如何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道中活下去？
剑柄几乎被他捏碎。
环顾身侧，亲随早已尽数殉主，残存士卒溃如散沙，在箭矢与矛阵中接连倒下。
哭嚎与惨叫混着血腥气弥漫山谷：
“逃不出去！四面都是人！”
“副将军的援兵呢？怎么还不来！”
“将军，退吧！弟兄们撑不住了！”
“愿随将军死战！马革裹尸，不负国恩！”
嘶喊声中，李开抹去糊住眼睫的血，深吸一口气，再度提剑迎向黑压压的敌潮。
他铠甲尽赤，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每道伤口都在叫嚣，但胸膛里却烧着一团火——那是他应诺未践的不甘，是身为人夫人父未能尽责的愧怍。
“我不能死在这里……”
剑锋劈开一名敌卒的咽喉时，他眼前闪过离家前夜：妻子倚门相送，怀中婴孩咿呀伸手。
他那时笑着握了握那只小手，说：“等爹爹回来，给囡囡起个好名字。”
剑光更烈，他在尸山血海中嘶吼：“我还没娶她过门，没让她风风光光做将军夫人——没看着我的女儿长大成人——”
崖顶，刘意负手而立，欣赏着谷底渐渐微弱的抵抗。
“她若爱你的权，我便夺了你的权。”
“她若恋你的情，我便学会待她温存。”
“她若痴你的貌……”
他轻笑一声，声如毒蛇吐信，“我便毁了你的脸，让你曝尸荒谷，永世不得全尸。”
最后一支箭射穿了李开的膝甲。
他踉跄跪地，旋即又有长矛捅入肩胛，剑刃刮过颊边，热血泼溅在砂石上。
视线开始昏花，耳畔厮杀声渐渐远去，他拄着剑，试图站起，却终是重重倒了下去。
“李开此生……无愧韩国。”
只这一句，喉间涌上的血沫便淹没了后话。
唯有余音在心底回荡：独负妻女，独负妻女……
天光渐暗，残阳如血。
意识涣散前，他仿佛又看见那个晨光熹微的清晨：妻子梳着未绾的长发，低头逗弄怀里的婴孩，听见他的脚步声，仰脸送来一抹温柔的笑。
“对不住……”
他嘴唇微动，却再无声息。
暮色彻底吞没了山谷。
当最后一线金红沉入远山，长夜降临。
这一夜无月无星，浓墨般的乌云压盖四野，仿佛天地也阖上了眼，不忍再看这人间的肮脏。
火雨山庄最幽静的厢房里，年轻母亲抱着襁褓轻摇，婴孩的啼哭却像针尖般穿透夜色。
她哼过三支家乡的摇篮曲，指节抚过婴儿细软的额发，那阵焦灼的呜咽才渐渐化作睡梦中细微的抽噎。
窗棂外没有月光。
黑暗厚重得能拧出水来，远处林涛起伏如巨兽呼吸。
她将孩子贴在心口，忽然想起他甲胄上的霜——此刻可曾融成冰凉的水珠，渗进他肩胛的旧伤？这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忙用掌心裹住女儿蜷缩的小脚。
“等你父亲归来……”
她对着熟睡的眉眼低语，指尖描摹那尚未舒展的轮廓，“我们要在木樨花开时行礼。”
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某种近乎疼痛的期许。
锦被上的缠枝莲纹忽然扭曲起来，她闭眼定了定神，再睁开时只看见自己颤抖的睫毛。
数里外的密林深处，副将刘意正用 削着一截枯枝。
树皮碎屑簌簌落下，他忽然停手，望向山庄方向某扇亮着暖光的窗格。
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某种滚烫的东西。
脚步声响起时，枯枝在他指间断成两截。
三个影子从更深的黑暗里浮出来。
为首者半秃的头颅在夜色里泛着青白，鼻梁横着一道弯钩状铁饰，像被撕去羽肉的鹰喙。
他们裹着兽皮与破绸混编的古怪外袍，散发陈年血垢与草叶腐烂的气味。
“东西呢？”
弯钩铁饰后传来沙哑的问话。
刘意抛掉断枝，从怀中取出一卷硝制过的羊皮。
展开时，墨迹勾勒出山庄每道回廊与暗门的走向，连水井旁那株老梅的歪斜角度都分毫不差。
三个脑袋凑近地图，呼吸骤然粗重。
“事成之后，”
刘意用 尖轻点标注库房的位置，“这里的财物你们取六成。
我以亡母之名起誓。”
他们交换眼神。
断发三狼从不信言语，却迷信血誓——当四道割破的手腕贴在一起时，温热的液体渗进对方伤口，这种野蛮的仪式竟让魁梧的那个汉子咧开嘴，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不杀女眷？”
弯钩铁饰突然问。
“留活口。”
刘意擦拭手腕，布条缠裹的动作平稳如常，“特别是那个尚在襁褓的婴孩。”
三人消失在林间时，刘意弯腰拾起那截断枝。
他用刀尖慢慢挑开树芯，蛀空的孔洞里爬出几只莹白幼虫。
指腹轻轻一碾，虫尸化作粘腻的浆汁。
“蠢货。”
他对着空荡的黑暗微笑，语气温柔得像在念情诗，“你们真当百越的鬼神会庇佑外乡人？”
夜风卷起他披风下摆，露出半截制式军靴——那皮质与针脚，分明属于正规营伍的配置。
他最后望了一眼山庄的灯火，转身走入相反方向的密林。
脚步过处，断枝上的虫浆正缓缓渗进泥土，很快被夜露洗得无踪无迹。
火焰席卷山庄的那个夜晚，三道人影如鬼魅般破开紧闭的大门。
他们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刀刃在月色下泛起冷光，随即散入不同的方向。
杀戮开始了。
兵刃的寒芒所到之处，生命被轻易收割，牲畜亦不能幸免；翻箱倒柜与器物碎裂的声响混杂着惊叫与哀鸣，顷刻间将这座宁静的山庄拖入了沸腾的炼狱。
“走水了！快救火！”
“有贼人！ 了！”
“断发三狼！你们胆敢闯进火雨山庄！此地可是李开将军……”
而此时，在那间布置得华美而温婉的闺阁之中，火雨公的大女儿正倚在窗前，一只手托着腮，神思飘向远方。
她心里描摹的，尽是日后与那位李大哥缔结良缘、举案齐眉的安宁图景。
然而刹那之间，窗外深沉如墨的夜空，毫无预兆地被数点跃动的橘红撕破。
那红光迅速膨胀、蔓延，最终化为张牙舞爪的熊熊烈焰，将半边天幕映得如同扭曲的白昼，也无情地照亮了正在地上上演的血腥惨剧。
“外间为何这般喧嚷？庄内怎会起这样大的火？”
她心头一紧。
从纷乱的遐思中惊醒，她将虚掩的窗子又推开些许，想要看清外面的情形。
就在这时，她清晰地看见父亲火雨公带着庄中护卫，正与一群凶徒拼死搏杀。
“那是……断发三狼？”
她瞳孔骤缩，难以置信。
这三个恶贯满盈的匪类，画像通缉令几乎贴遍各国城邑，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家山庄？
“不要！”
她失声惊呼，又猛地用手捂住嘴，滚烫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
就在方才那一瞥间，她亲眼见到父亲被一名匪徒挥刀斩中，头颅滚落，顷刻间便已毙命，甚至没能留下完整的尸身。
“李大哥……你在哪里？”
“我害怕……”
火势越发凶猛，灼热的气浪仿佛已扑到脸上，无数垂死的惨嚎正由前院向后院步步逼近。
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沉浸在恐惧与悲伤中了。
她用力抹去眼泪，转身冲到床边，一把抱起尚在熟睡中、嘴角还挂着甜甜笑意的幼儿，又疾步冲向隔壁妹妹的房间。
她摇醒睡得正沉的妹妹。”姐姐？你怎么来了？”
火雨公的小女儿揉着惺忪睡眼，含糊低语，还下意识地嘟囔着，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别问，快跟我走。”
姐姐声音急促，不容分说便拉起妹妹的手，甚至顾不上让她穿好外衣，就匆忙向房外奔去。
“姐姐，到底……”
“断发三狼杀进来了，爹已经……如今只剩下我们姐妹了。”
妹妹闻言，整个人愣在原地，脑中一片轰鸣，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娇小的身躯僵硬着，被姐姐半拖半拽着向前疾走。
然而窗外映天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以及那些越来越清晰、来自不同方向的凄厉哭喊，都在冰冷地证实姐姐所说的话。
“爹爹他……他怎么会……”
妹妹回过神来，声音颤抖得语不成句，显然是惊骇悲痛到了极点。
姐姐一手紧抱着孩子，另一手牢牢抓着妹妹，凭着记忆在回廊与庭院间穿梭，试图绕到后院一处偏僻的侧门。
就在她即将推开那扇通往庄外的小门时，借着远处火光透过门缝的微光，她瞥见门外似乎有某种冰冷的金属光泽一闪而过。
“那是……兵刃的反光？”
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断定此路不通，门外恐怕正有致命的埋伏。
“他们竟还有同伙接应，这是要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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