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生死时速
黄庆祥看着李默焦急远去的身影，重重叹息了一声。
整个人没有了刚才的豪迈，闭上眼睛坐到了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默到了办公室后，立即安排人准备车辆，同时让陈耀华联系火车站那边，看有没有通往大兴县的火车。
从新定市到大兴县，坐火车比开车过去要快。
陈耀华马上走进来汇报道：“李主席，20分钟后有一趟通往大兴县的火车，我让那边等着您！”
李默点点头，然后将省里的事情赶紧向孙兆臣交代一番后，立刻起身带着人赶往火车站。
火车上，李默面沉似水，从张顺手中拿了根烟抽了起来，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却浑然不觉。
李默脑海里全是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
高炉地基沉降，裂缝二十公分！
这几个字像把尖刀，在他脑子里搅动。
就在前不久，他才在主管财经的首长面前立下了军令状，然后又说服了黄庆祥，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没想到，现在突然急转直下。
贷款的事情，李默并不怎么担心，十万吨钢的承诺，也是可以完成的。
但前提就是钢铁厂顺利建设成功，全力生产，等明年3座钢铁厂都投产了，年产13、4万吨钢铁，李默也有把握。
如果大兴钢铁厂在这个节骨眼上垮了，那么整个汉北省的工业化进程将被腰斩，那些刚刚燃起希望的合作社、那些满怀激情的工人、那些写信呼朋唤友来的技术员……
所有的希望，都会随着那座高炉的倒塌，化为泡影。
这其中自然也要包括李默！
李默猛地睁开眼，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两个小时后，李默趁着天边的余晖，带着人冲进了大兴钢铁厂的工地。
工地上早已是一片灯火通明，但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几十盏高瓦数的探照灯将高炉地基照得如同白昼，一群工人围着高炉紧急施工。
大家没有想到李默来得如此之快，一群人影围了上来。
“李主席！”
“李主席来了！”
为首的正是省工业厅副厅长侯自忠，还有大兴县书记李时庄、大兴县县长张启明……
侯自忠此刻没有半点厅级干部的形象，他头发散乱，脸上混杂着污水和泥巴，那一双眼睛瞪得很大，整个人抖得像是在筛糠。
看到李默的那一刻，这个七尺汉子嘴唇哆嗦着，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默没有理会众人的寒暄，径直走向那座高耸的高炉。
离得近了，那种压迫感更是扑面而来。
巨大的高炉主体像是一个醉汉，虽然肉眼很难看出倾斜，但那种摇摇欲坠的危机感却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在地基的东南角，十几根粗壮的木头死死地顶在混凝土底座上，木头与水泥的接触点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而在底座的侧面，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缝，像一条黑色的毒蛇，蜿蜒而上，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李默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湿滑的裂缝。
真的有二十公分！
甚至更宽！
看到这个样子，李默脸色平静了下来，一言不发的看着这个高炉雏形。
“李…李主席……”侯自忠站在李默身后，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已经尽力用木料加固了，暂时……暂时顶住了。”
李默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都到指挥部去，我要听实话！”
工地的临时指挥部里，空气闷热潮湿，混合着旱烟味和汗臭味。
李默坐在长桌的一端，看着汇聚过来的一众干部和工程人员。
“说吧。”
只有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侯自忠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份被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和报告，颤抖着铺在桌上。
“李主席，事故发生后，我们组织了最有经验的工程师和老师傅进行了紧急勘察。”
侯自忠咽了口唾沫，指着图纸上的地质剖面图，声音沙哑：“主要原因，有三个。”
“第一，是地质问题，我们…我们太急了。当初勘探的时候，因为缺乏深层钻探设备，采用的是手摇式钻机和洛阳铲，勘探深度不够，勘探点布置过稀。
这块地下面…有一层被漏掉的软弱夹层！”
李默看了看上面的报告：“什么样的夹层？现在搞清楚没有？”
侯自忠低下了头，不敢看李默的眼睛：“在地下七米处，有一条河道的淤泥带，什么土都有，是个软夹层。高炉主体建起来后，重量太大，这层软土受不住劲，开始沉降。”
“第二呢？”李默面无表情。
“第二是施工质量。”侯自忠咬着牙，像是要把牙齿咬碎：“这几天一直在抢工期，为了赶进度，上一道工序还没有稳定，就立刻开始了下一道工序。
砂子含泥量有些超标，另外就是混凝土，我们怀疑购买的一些混凝土不达标，建筑多处出现蜂窝、麻面、夹层，导致基础强度打了折扣。”
“第三，就是最近天气问题，现在正值雨季，地下水位上升，地上积水也不少，我们虽然挖了排水沟，但根本来不及排。
两者结合之下，导致地下的软夹层区域变稀，整个区域发生了沉降。”
三个原因，条条致命。
先是勘探不足，然后施工抢快，再加上天公不作美。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埋下隐患的灾难，在今天彻底爆发。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等着李默的雷霆震怒。
他们知道大兴县钢铁项目的重要性，出了这么大的事，撤职查办都是轻的，搞不好还要坐牢！
然而，预想中的咆哮并没有到来。
李默静静地看着侯自忠，看着李时庄、张启明……看着周围那些满眼血丝、一脸愧疚的工程技术人员。
他知道，骂人救不了高炉。
“自忠同志。”李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知道我来之前，在干什么吗？”
侯自忠茫然地抬起头。
“我在接上面的电话。”李默盯着侯自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今天刚当着首长的面，立下了军令状！”
“明年年底，汉北省要拿出十万吨钢！”
“拿不出来，依法从事，到时候我撤职！审查！坐牢！”
“轰——”
这几句话，在侯自忠等人的脑海中炸开。
侯自忠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失。
他原本以为自己丢官罢职就是最大的后果，却万万没想到，李主席竟然也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十万吨钢！
如果这座高炉塌了，明年别说十万吨，就是十斤钢也炼不出来！
这么重要的项目，毁在了自己的手里，全完了！
“李主席！”
侯自忠“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泪水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污泥往下淌。
“李主席，我该死！是我侯自忠害了您！耽误了全省的工业化进程！”
周围的李时庄、张启明还有工程技术人员也都红了眼眶，一个个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都想着赶工期，想着快点完成任务，却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还害了李默。
“站起来！”
李默一声暴喝，打断了侯自忠的哭诉。
“哭什么哭，哭能把裂缝哭好吗？哭能解决高炉的问题吗？”
李默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侯自忠满是泥浆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侯自忠，你给我听好了！我的军令状已经立了，没有退路！
在我倒下前，所有责任都不用你们来承担。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给我磕头认错，而是想办法！”
李默松开手，指着桌上的图纸，厉声问道：“既然原因找到了，有没有救？能不能救？怎么救？”
侯自忠抹了一把眼泪，被李默这几句话骂醒了。
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扑到图纸上，那双颤抖的手终于稳住了。
“能救！李主席，只要没塌，就能救！”
侯自忠的眼神里透出一股疯狂的决绝：“我们在等您来的时候，已经商量了一个方案，虽然冒险，但值得一试！”
“讲！”李默言简意赅。
侯自忠指着地基图，语速飞快：“第一步，我们要在高炉倾斜的一侧，开挖到持力层，清理出一部分软弱土层，重新夯实并垫入碎石，采用注浆加固法处理。
把那层烂泥，硬生生给它凝固住，变成石头！”
“第二步，扩底！原来的地基承载力不够，那我们就给它加个裙边，在原有的基础外围，再浇筑一圈钢筋混凝土，增大受力面积，把重量分散开！”
“第三步拆除受损基础梁段，重新浇筑，如此一来，我们这个高炉就可以挽救回来。”
李默听着，眉头紧锁。
“我记得你们当初是经过计算的，现在还没有加料，就发生了沉降。修复后，到时候要是加了料，会不会也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点上要是不解决，今天哪怕是抢修了，也是在这个错误的基础上越走越远。”
现场一片沉默，好一会才有一名工程师站出来说道：“李主席，在设计方面是不存在问题，只要解决了软土层的问题，后面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白工程师，你确定？”
“李主席，这次是意外情况，跟设计方面没有任何关系。”
其他一些技术人员也站出来力挺道：“李主席，设计方面我们在实验环节是验证过的，不会出什么问题。”
“好，这点上我相信你们，这个补救措施，有多大把握？有什么风险？”
侯自忠抬起头，眼神不再躲闪，而是充满了血丝和坚定：“按照这个方法，清理下方的软土层，危险很大，可能高炉中途就会塌。
可如果不做，百分之百会塌，如果做，我有六成……不，七成把握！”
“李主席，这方案，是我用脑袋担保的！”旁边一位工程师也站了出来，他是省里资深的土木专家：“如果不成功，您就把我埋在这高炉底下！”
“我们也担保，如果不成，我们愿意负全部责任！”
周围的技术员们纷纷喊了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指挥部，瞬间爆发出一股悲壮而又狂热的气势。
李默重重地一拍桌子：“好，七成把握，够了！打仗哪有百分之百赢的道理？
就按这个方案来，天塌下来，自有我这个高个子顶着，你们不用担心！”
这其中的风险，李默是知道的。
他转过身，对着众人下达了最后的命令：“要什么物资，跟我说，我来解决。等会我就在高炉下坐着，看着你们干！”
“高炉正了，大家一起喝酒庆功！”
“高炉塌了，我李默第一个被压死在，咱们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现在开始行动！”
“是！”一声整齐划一的怒吼，震得指挥部的顶棚嗡嗡作响。
侯自忠一把抓起钢盔扣在头上，立马开始了指挥。
“一队的，到高炉下边去加固。”
“二队的，把我们配套工厂产的水泥都拉过来，安排搅拌，随时准备注浆。”
“三队的，准备下去挖土，怕死的给老子滚蛋，不怕死的跟老子上！”
夜间整个工地瞬间沸腾了。
怒吼声，号子声，机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战歌。
李默让人将桌子搬到了高炉下，点了一盏煤油汽灯，他坐在旁边，看着众人行动，也方便大家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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