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大张旗鼓

李默有了决定，就准备立即展开行动。

当即就让陈耀华通知一些同志过来开会。

李默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今年夏粮的统计报表，神色出奇的平静，完全没有了之前看报表时的那种凛冽怒气。

坐在他对面的，有常务副主席孙兆臣、张庆尘、省政府秘书长胡浩然，还有统计局的局长，农业厅的厅长等人。

“各位，把你叫来，是个急事。”

李默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今年夏粮汇报上来的数据，大家都看看，形势‘一片大好’。

省里需要知道今年真实的粮食产量，要做一次大的核查，让地方上再好好核实核实。”

张庆尘心里怦怦直跳，刚想开口，却被李默抬手制止了。

“查粮要查真账，光靠我们省政府这几个人，下到县里去，两眼一抹黑，那是查不出来的。”

李默嘴角挂起一丝笑意：“这次我们不搞大动干戈的突击检查，那样会把人吓跑，也会把假账做得更真。”

他身子往前，压低了声音：“我们给他们搭个梯子，给个台阶，再给个大大的诱惑。

让那些心里有鬼、想好大喜功的人，自己把脚伸出来。”

胡浩然是个聪明人，试探着问道：“李主席，您的意思是…捧杀？”

“怎么能叫捧杀，这叫因势利导。”李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大家都说丰收，那我们就开表彰大会，大张旗鼓地开！

以省政府的名义发个通知，要求各地以县为单位，认真复核夏粮产量，重点是总结增产经验，报送先进典型。

告诉他们，省里要选一批‘产粮状元县’、‘农业模范区’，到时候不仅有表扬，还有实打实的物资奖励，甚至…还有干部提拔的机会！”

听到“提拔”二字，在座的几位都懂了。

这哪里是发糖，这分明是在钓鱼，而且是挂着香喷喷诱饵的钩！

“宣传口要配合好。”李默转头看向孙兆臣：“兆臣同志，宣传那边你去对接。

《汉北日报》要连发社论，把这个‘丰收’的气氛给我炒热，热到让他们坐不住，热到让他们觉得，如果不增产，就是没本事，就是政治落后！”

“是！”

当天下午，省里下达了一份文件，通过电报，飞向了汉北省的每一个地委和县政府。

文件名为：《关于认真复核1953年夏粮产量、总结增产经验的通知》。

文件的措辞温和如春风，通篇强调的都是“实事求是”、“总结经验”、“挖掘典型”。

其中特别提到：“为了表彰在农业战线上做出突出贡献的集体和个人，省政府拟于近期召开全省农业生产表彰大会，对增产幅度大、贡献突出的县市及增产区域进行隆重表彰通报。”

紧接着，第二天清晨的《汉北日报》头版，刊发了激情洋溢的社论——《丰收的喜悦，劳动的凯歌》。

文章高度赞扬了土地改革后汉北省农民高涨的生产热情，称各地的增产捷报是“党领导下的伟大胜利”，并号召全省各地“哪怕增产一斤粮，也要总结出一条好经验”。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原本还有些忐忑不安的基层地区，瞬间炸开了锅。

常山地委，安平县县委会议室。

县委书记赵有为手里捏着省里发下来的红头文件，那张本来有些愁苦的脸，此刻却泛着激动的红光。

“同志们！机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赵有为把文件拍得震天响，唾沫星子横飞：“省里这次是大力表彰，你们看看报纸，看看这调子！

咱们安平县虽然去年遭了灾，但今年我们要是能在废墟上把产量搞上去，那就是变害为利，是改造地方的典型！

我们不当典型，谁来当典型！”

旁边一位副县长有些犹豫，小声提醒道：“赵书记，咱们之前报的亩产120斤，水分已经很大了。

县里今年实际可是减产不少，粮食都不够吃，搞不好还要向省里要救济。

万一到时候省里要是真派人下来复核……”

“你懂什么！”赵有为狠狠瞪了他一眼，打断道：“这叫政治账，现在全省都在报喜，我们要是报个平产甚至减产，那就是给地委抹黑，给省里添堵！

再说了，省里文件说得清楚，是‘总结经验’，是‘表彰’，又不是要抓特务，怕什么！

报少了，说明我们县的战斗力不行，说明我们对省里的号召响应不积极！”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咬牙道：“通知统计局和各乡镇，重新复核！

把那些边边角角的地都给我算上，把县里那几个搞得好的互助组的生产产量拿来做平均数。

既然要报，就报得漂亮点，我看今年，我们县小麦亩产150斤……不，160斤！

咱们要争这个‘状元县’！”

会议室里一片附和声，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低下了头，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仿佛那随口说出的数字，已经变成了金灿灿的麦子。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赵有为这么大胆。

平阳县，统计局的一间办公室里，灯光昏暗。

统计员王德厚看着面前那一堆杂乱无章的报表，愁得头发都要揪光了。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屋子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科长，这数…这数怎么凑啊？”年轻的办事员苦着脸：“咱们县今年春旱，虽然没绝收，但顶多也就是个平年。

乡里报上来的数本来就有水分，现在县里还要咱们再‘提高’一下，要达到全省先进水平……这就算把麦秆都磨成粉，也没那么多啊！”

王德厚长叹了一口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县里要脸面，咱们能咋办？

你看省里的报纸，哪怕增产一斤粮，也要总结出一条好经验，这不增产怎么行。

我们县要是落后了，县长在上面抬不起头，回来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那张表格上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在那一栏“水浇地面积”上，狠狠地加了一笔。

“把去年的受灾面积调低点，把今年的春灌面积往上凑一凑。

还有，把新开荒的土地当熟地，产量估算进去，按最高标准算！

只要逻辑上说得通，哪怕实际上没这么多粮，只要不当场过秤，谁能说我们造假？”

这一夜，汉北省无数个县乡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有人在为了政绩而绞尽脑汁地编造数字，有人在为了不掉队而战战兢兢地修补漏洞。

种种所为加在一起，让这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变得有些光怪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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