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高产
在一片狂热的浪潮中，也有清醒的人。
桃城地委，负责农业方面工作的地委专员陈正平办公室。
“这是胡闹！简直是胡闹！”
陈正平看着各县报上来的新一轮数据，气得把杯子都摔了。
“清河县报亩产200斤？武枣县报总产翻番？他们当这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陈正平也是农民出身，几乎一辈子都在跟泥土打交道，他太清楚地里能长多少东西了。
他对面的地委书记秘书尴尬地笑了笑：“陈专员，消消气。这是政治任务，是大好形势。
大家都这么报，我们要是报低了，显得我们桃城地委工作没做到位。”
“大好形势？”陈正平指着窗外被烈日炙烤的大地，痛心疾首：“白同志，数字报上去容易，到时候是要按这个数交公粮的！
地里没那么多粮，这公粮怎么收，现在争个荣誉，到时候交不出粮食，怎么办？
你找老百姓要，老百姓也没有多的，出了乱子，你来负责？”
秘书的脸色沉了下来：“陈正平同志，省里连续发文要总结经验，要树立典型。
你这是在泼冷水！是在怀疑群众的积极性！
你要是不想签字，我找别人签！”
陈正平看着秘书离去的背影，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他想给省里写信，想给省里打电话，可看着桌上那份《汉北日报》，看着上面的社论，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现在从地委到地方，都想成为典型，他的力量太微弱。
接下来的几天，省里的诱惑不断加码。
省政府再次下发文件，明确提出：“凡是被评为‘增产模范’的县市和区域，将优先获得省里调拨的新式农具、耕畜补贴指标，并在明年的水利建设资金分配中给予倾斜。”
紧接着，第三份通知下达：“全省农业生产表彰大会定于8月中旬召开，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将亲自出席，表彰提拔先进人员。
请各地务必再次复核数据，确保报送的典型经得起历史检验。”
“经得起历史检验”这几个字，在不少狂热的干部眼中，自动过滤成了要把数据编圆、编好。
甚至地方上不少人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在表彰大会上，被提拔，被重用，直接调到地委，调到省里去。
不少地方纷纷又开始下达命令，相较前几日，又有了提高。
“要把土里的潜力挖出来，这些产量根本不够！”
“要把丢失在账本外的产量找回来！”
“决不能让兄弟县把咱们比下去！”
……
在这种高压与诱惑的双重驱动下，本该严肃的统计工作，变成了一场充满想象力的竞赛。
统计局和农业局的干部们被逼成了“魔术师”，他们不再盯着县里的产量，而是盯着隔壁县的数据。
隔壁报了亩产二百斤？那咱们就得报二百一十斤！
理由？理由多得是！
把田埂地头的面积刨除，提高单产数量。
把理论上的产量当成实收产量。
甚至把收割时可能掉落在地里的麦粒，也按估算值加进总数里……
一些追求上进的地区，都心照不宣地遵循着这一套逻辑：这不是造假，这是“合理估算”，是政治站位，是为了不给省里的大好形势抹黑。
在这场全省范围内的“大核查”中，所有人都卖力地拔高着嗓门，试图用纸面上那一串串圆润、饱满、节节攀升的数字，去博取省里领导的欢心，去换取那即将到来的成绩与实惠。
至于那地里究竟打下了多少粮食，在那狂热的氛围中，似乎已经没人在意了。
当然，在一片浮躁的喧嚣声中，总有一些脊梁，是压不弯的。
位于西南山区腹地的灵山县，县委办公室的气氛很是紧张。
县委书记、县长、副县长、统计局局长、农业局局长等人，都汇聚一堂，看着那份没有润色过的统计表，有人满头大汗地试探道：“耿书记，隔壁几个县都报了亩产三百斤。
我们要是照实报这89斤的单产……不仅表彰大会没份，恐怕还得挨批评。
要不，我们也稍微往上…提一提？”
“提个屁！”
县委书记耿石中，霍然起身，猛地一拍桌子，指着窗外贫瘠的山地，声音粗厉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正气：“同志们，那是粮食，不是数字，是老百姓的命！”
“你们光想着现在的成绩，想过以后的日子吗？
现在把牛皮吹上天，等过上两个月，国家按这个数来征公粮，这可都是要上税的，到时候你来交？
你们光看到省里文件上说的好处，可上面也说了，要实事求是，要认真核查！”
耿石中一把夺过报表，拿起钢笔，在那行刺眼的真实数据下签上了名字，力透纸背。
“我也想当先进，我也想要省里的奖励，但我更怕脊梁骨被人戳穿！”
他将报表摔到桌子上，眼神坚毅如铁：“就照实报，一斤也不许多！
省里拿我当反面典型，所有的事情我担着。
哪怕撤了我的职，这样弄虚作假的事情，我也不做！”
纷纷扰扰中，新一轮的夏粮丰收喜讯，像雪花一样飞向省城。
这一次，数字更漂亮了，漂亮得不像人间，像神话。
一周后，新定市，省政府。
李默的办公室里，冷气森森，与外面的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庆尘抱着一摞厚厚的报表走了进来，脚步有些虚浮，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恐惧的怪异表情。
“李…李主席。”
张庆尘把报表轻轻放在桌上，像是放下了一颗炸弹：“各地复核后的数据…都报上来了。”
李默没有抬头，依然在批阅手中的文件：“怎么样？是不是比上次更好了？”
“是…好得太多了。”张庆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全省夏粮总产量，在上次汇报的基础上，又……又增加了百分之三十。
有的县，亩产报到了300斤，甚至还有区域试验田报亩产500斤的……”
李默手中的笔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片寒光。
“500斤？”李默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得张庆尘头皮发麻：“看来，我们的同志们，很有想象力。”
他随手翻开了那摞报表，只看了几眼，就合上了。
鱼，咬钩了。
而且咬得很深，很死。
李默站起身：“庆尘同志，通知下去，把这几天报上来的数据，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更改！”
“另外，把去年全省各县的灾情报告、民政厅救济粮发放清单、水利厅春灌记录……全部给我调出来！”
张庆尘浑身一震，他终于明白了李默要干什么。
这是要关门打狗！
“从今晚开始，把安排一批技术过硬、嘴最严的统计员。
将这些上报的数据，跟这些资料一起整合一下，看看有哪些‘奇迹’发生。
我要把那些吹牛皮吹破天的、把那些不管地方百姓死活的、把那些想拿着假数据来请功的……一个个都筛出来！”
“这场戏唱到现在，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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