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农业生命线
七月的汉北,骄阳似火,热浪滚滚。
田野里,金黄的麦浪早已被收割殆尽,露出了褐色的土地。
打谷场上,麦子一片金黄,扬场时尘土飞扬的景象,是这个季节最壮阔的画卷。
夏粮收割完毕,对于汉北省来说,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新定市,省政府办公大楼。
虽然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但大楼里的气氛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各地的夏粮产量汇报表,如同雪片一般飞向省里,汇总到了农业厅,最终摆在了李默的案头。
办公室里,头顶的吊扇在“呼呼”作响,勉强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李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汉北省1953年夏粮产量汇总初稿》,眉头并未像其他人那样舒展,反而锁成了一个“川”字。
报告上的数字很漂亮,红彤彤的,透着一股子丰收的喜悦。
根据统计,全省夏粮总产量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十五,有些县甚至报出了增长百分之三十的数据。
这样的增长,要是放在报纸上,绝对是一篇振奋人心的大新闻,足以让全省人民敲锣打鼓庆祝三天。
可李默拿着这份报告,却觉得烫手。
他放下报告,喝了一杯水,在座位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来到汉北省也有几个月了,他在钢铁上敢立军令状,在贷款上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风气整顿上敢杀人立威。
可唯独在农业上,他始终觉得有力使不上,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农业,太难了。
它不像建工厂,圈块地,买来机器,招来技术人员和工人,这产能就能算出来。
农业是靠天吃饭,更是靠千千万万个心思各异的农民,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刨食。
土地改革分了田,现在农民的积极性可谓是空前绝后,大家那是把土地当命根子伺候。
起早贪黑,除草施肥,恨不得住在地里。
但这股子劲儿,能顶多大用?
李默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他下乡调研时的场景。
在一个偏远的乡村,他看到不少农民依旧守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种地。
李默当时试着跟老农推广深耕细作的好处,说深耕能保水,能除虫。
可那些农民并不放在心上。
当场就有老人磕了磕旱烟袋,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咧嘴一笑:“首长,您是做大事的人,不懂地里的活。
这地要是翻深了,把生土翻上来,那可是要减产的。
俺爷爷这么种,俺爹这么种,俺也这么种,错不了。”
那一刻,李默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不是老农民顽固,而是他们输不起。
工业实验失败了,废的是一批材料,亏的是一笔钱。
可地里的庄稼要是种坏了,那一家老小这一年就得喝西北风,就要忍饥挨饿!
当下就是李默想推广新技术?也是难如登天。
省里没有完善的农业技术推广站,没有足够的技术员下乡指导。
就算有,这种靠天吃饭的行当,谁敢保证用了新技术就一定增产?
一场倒春寒,一场干旱,或者是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雹,就能让所有的技术投入化为乌有。
到时候各种指责就来了,这倒也不算什么,毕竟遇到了灾害,更可怕的是坚定了这些人的想法,以后再想改变,难度就更大了。
更何况,农业技术的反馈周期太长。
选种、育苗、田间管理……这一套下来就是大半年,其中出点差错,说不定收成还不如过去。
李默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思考着解决的办法。
他在农业上,唯一能做的,也就额外给张庆尘批了那一千万的资金,让农业部门在买牲口,买新式农具上补贴农民。
这是实打实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
可这一千万撒进全省1.1亿亩的耕地,3000万农民群众里,就像是一把盐撒进了大湖,连个咸味儿都尝不出来。
杯水车薪!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李默的沉思。
“进来。”
门开了,负责农业方面的副主席张庆尘走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李主席,好消息啊!”
张庆尘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声音都高了八度:“各地的数据都核实上来了,大丰收!
尤其是常山地委和桃城地委,产量喜人,去年土地改革,农民生产积极性高涨。
我们之前搞的牲口补贴和农具推广,也很有成效!”
李默看着张庆尘那张兴奋的脸,并没有被他的情绪感染,反而无比冷静。
“庆尘同志,你先坐。”李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淡:“这些数据,都派人去核实过了吗?”
张庆尘一愣,屁股刚挨着椅子边,又欠了欠身:“李主席,这是各县统计上来,地委审核签字盖章后报上来的。
统计局的同志也抽查了几个点,基本吻合。
下面同志的觉悟还是有的,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应该?”
李默拿起那份汇总表,手指在上面轻轻弹了弹,发出清脆的纸张声。
“庆尘同志,农业是国之根本,也是我们汉北省的命脉。
这上面的每一个数字,哪怕是小数点后面的一位,那都是关系到成千上万老百姓肚子能不能填饱的大事。”
李默眼神犀利地说道:“这种统计,我也知道流程。村里报给乡镇,乡镇报给区里,区里再报给县里……这一层层报上来,就像是滚雪球。
要是下面的同志为了显得工作有成绩,手稍微抖一抖,这数字可能就往上窜一截。
如果中间再有个把好大喜功的干部,想好好表现,那这数据,就是一堆骗人的废纸!”
张庆尘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李主席,您是说…今年有人虚报?”
李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到身后的书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几个颜色老旧的文件袋。
“啪!”
李默把这两个文件袋重重地拍在桌上,震起一阵微尘。
张庆尘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去年的《汉北省灾情统计报告》和《民政厅救济粮发放记录》。
“来,庆尘同志,我们来做个算术题。”
李默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表格,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里,常山地委下辖的安平县。
去年秋天,这里遭遇了严重的洪涝灾害,紧接着又是霜冻。
灾情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受灾面积达23万亩,部分农田绝收,土壤肥力严重流失,甚至出现了沙化、盐碱化现象。’”
李默的声音越来越冷:“为了救济安平县,省里去年冬天调拨了八十万斤救济粮,这才没饿死人。
也就是说,安平县的农业底子,在去年是被打烂了的!”
他猛地拿起今年的夏粮汇报表,指着安平县那一栏,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把纸戳破。
“可是你看看!这才过了几个月?
安平县今年的夏粮平均亩产,竟然达到了120斤!
比去年未受灾的周边县还高出了不少!总产量更是翻了三成!”
李默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张庆尘:“庆尘同志,你是搞农业出身的,你告诉我,这是什么神仙种出来的庄稼?
难道地里的土一夜之间变肥了?还是老天爷专门给安平县下了肥料?
在那盐碱化的土地上,要是能长出这么好的庄稼,那还要我们搞什么水利,改造什么土地?”
张庆尘看着那两组截然矛盾的数据,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今年省里形势一片大好,他只顾着看汇总的喜报,却忽略了去年的底子。
收获的夏粮,大多是去年秋收后种下的,去年受了灾,能少减产那就是极好了,丰收完全不现实。
这不仅仅是数据不符的问题,还是常识性的错误!
“这…这简直是胡闹!”张庆尘猛地站起身,又气又急:“安平县的县长我认识,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怎么敢…怎么敢撒这种弥天大谎!”
“老实?”李默冷笑一声,拍着桌子说道:“在政绩面前,在‘大好形势’面前,老实人也会变成骗子!
这不仅仅是安平县的问题,常山地委是怎么核查的,统计局到地方上的同志是怎么调查核实的?”
李默又翻开几页,指着另外几个县的数据:“你看这个清河县,去年地区大旱,井水都干了。今年春灌的时候,水利厅的报告说他们还在缺水。
可现在的报告上说,水浇地面积增加了3万亩,粮食增产百分之二十。
他们县也没有兴修水利的报告,水从哪来的?难道是龙王爷半夜给他们吐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庆尘只觉得脊背发凉,如果这些数据都是假的,那后果……
“庆尘同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默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如果我们自己相信,然后这么稀里糊涂地把这个报告报上去,上面就会按照这个产量来征收农业税。
如果地里一年只有三百斤粮食,我们却按五百斤的产量去征收,那农民手里还剩什么?
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到时候是要出大乱子……”
说着说着,李默的声音有些颤抖。
1953年,是比较特殊的一年,也是统销统购准备开始的一年,在粮食方面是绝对不能忽视的。
更何况,汉北省还不是一个农业发达的省份,粮食还要靠上面调拨,靠兄弟省份救济,粮食上经不起折腾。
张庆尘被这番话震得浑身一颤,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而是关乎全省人民吃饭的大事。
“李主席,我…我工作失职,我这就去核查!一定要把这些弄虚作假的人揪出来!”张庆尘咬着牙说道。
“不急。”李默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平静。
“刚刚我只是粗略的看了看,这其中有虚报的,自然也会有好的,粮食增产这方面我是相信的。
不过他们既然敢这样报,说明是有恃无恐。哪怕你现在打电话去问,各地也会有一百个理由等着你。
什么采用新技术、什么深耕细作、什么群众干劲大……理由多得是。”
李默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在这点上,我们省还是要一劳永逸的将问题解决掉才行。
我也想知道今年夏收,省里粮食的真实产量到底是多少,这关乎我们省下一步该如何走!”
张庆尘整个人面色严肃,站直了身子问道:“李主席,您有什么计划?”
“首先,我们要知道,下面的同志,如此谎报,是为了什么?
如果没有好处,是不会有人如此谎报的。”
“其次,也不一定是下面的同志出了问题,从村里到乡镇,从乡镇到区里,再到县里和地委,这中间有好几层。”
李默走到张庆尘面前,直视张庆尘,冷冷的说道:“甚至是省里!
到时候责任推卸起来,就不知道推卸到哪里去了。”
李默回到位置上笑道:“我看,我们可以搞一个全省的表彰大会,将这次在农业战线上,表现突出的同志都请过来,给他们一些奖励,也提提级别。
对这样的人才,我们要加大培养力度,这次表彰大会级别搞高一点。”
张庆尘有些不自在:“李主席,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太好,到时候……”
“有什么不好的,他们都是有能力的人,这点考验哪里会经受不住。
你再安排人写上几篇文章,在报纸上吹吹风,省里还有不少位置空着呢,虚位以待‘英才’。”
张庆尘见李默如此坚决,立马答应了下来:“是!”
是英雄还是狗熊,还是要拉出来好好比比。
既然做了,那的确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李默看着张庆尘,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现在底子薄,我要的是真话!是实话!哪怕这个实话很难看,很难听,我也要听!
今年是关键的一年,我们在工业上已经是在走钢丝,农业这块压舱石,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
现在有些同志这样搞,那就是动摇汉北省的根基,我要好好见见这些人,跟他们认识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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