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一身叹息
李首长说等着他们,骆政委跟李默自然不可能让李首长过多等候。
骆首长当即做了安排,一辆黑色的轿车行驶在通往那座红墙深处的道路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内,李默坐在老首长的身旁,双手紧紧抱着公文包,掌心里全是汗。
尽管他在战场上指挥若定,尽管他在汉北省敢跟各种不好的事情和风气硬刚,但此刻,他的心跳依然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要去见的李首长,毕竟是一个闪耀的传奇。
车子经过层层哨卡,最终停在了一处古朴幽静的院落前——润泽园。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的气派,只有几株古树,几盏昏黄的路灯,却透着一股庄严。
“到了,下车吧。”骆首长拍了拍李默的手背,示意他放松:“李首长也是人,你是去汇报工作,不是去受审,把腰杆挺直了!”
李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跟在骆首长身后,走进了一个挂着书斋名字的房间。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宽大的木床,不少书架上面排列着书,一张办公桌,上面依然堆满了书和文件。
夏季炎热,李首长正穿着一件睡衣,坐在藤椅上批阅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毛笔,缓缓抬起头。
那目光深邃如海,仿佛能洞穿人心。
“首长,我把那个‘胆大包天’的李默给你带来了。”骆首长笑着先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李首长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那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李小子,好久不见,听说前些日子,你还立了军令状,你们汉北省要炼出十万吨钢来?”
看到李默有些紧张,李首长站起身,主动伸出了大得有些夸张的手:“来来来,坐下说。
你们汉北省最近可是闹腾得很,我在京城都听到了动静。”
李默连忙上前,双手握住李首长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李首长好,好久没有见到您了!”
李默是见过李首长的,在过去,两人见过不少次。
当年李默从老家跑去延安参加革命,还为李首长带去过家书。
后来在延安,在抗大……陆陆续续见过,加上两人又是老乡,还偶尔交谈过。
不过来自未来的李默,还是第一次见到李首长,整个人情难自禁。
“我们是老乡嘛!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李首长爽朗地笑了起来,招呼勤务员倒茶:“既是老乡,又是同志,那就不要拘束。小骆啊,你也坐。”
几句家常话,瞬间拉近了距离,李默原本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寒暄过后,李首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重新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李默同志,你这个年龄能主政一方,各位同志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的,你不要辜负了各位同志的期望,汉北省人民的期望。
刚刚小骆在电话中,说了不少,但其中很多还没有说清楚,希望你能如实跟我好好说说!”
李默立刻坐直了身子,打开公文包,将写的材料《汉北省夏粮产量调查报告》拿了出来。
李首长没有立刻去接那份材料。
他只是把烟在烟灰缸边轻轻一磕,灰落下去,像一层薄薄的霜。
“先别急着念稿子。”他抬眼看李默:“我问你几句,你照实答。
你们汉北省的‘丰收’,最早是谁先定的调子?是报纸先热,还是数字先高?”
李默喉头一紧:“最早是地上上一些同志的汇报中,出现了明显的造假问题,有些地方去年遭灾,他们却报上来大丰收。
然后是我想借宣传造势,把虚报的人引出来。
后来地方上很多同志起了心思,一层层就把产量抬起来了。
再后来,省委有同志上报,报纸转载,成了…成了政治事实。”
“政治事实。”李首长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高,李默却感觉身上如同刀背划过。
他忽然转向骆首长:“小骆,你说,前线打仗报战果,虚报一些子弹,最多骗个功劳。粮食呢?虚报一斤粮,要从谁嘴里扣出来?”
屋里没人接话,只有窗外蝉声更噪。
李首长又看回李默,问得更细:“你们省里开表彰、给奖励、给提拔机会……这些好处是谁许的?
写进了文件没有?
谁在推动这套口径?”
李默额头冒汗,看来他们赶来的路上,李首长也查看了一些文件,如实说道:“文件是我以省政府名义发的,宣传口配合……地委方面也在催。
很多县的同志想进步,想有政绩,怕落后,怕被摘了帽子,一个个跟进很快。”
“怕落后。”李首长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下,目光沉了沉,“怕落后,怕挨批,怕丢官帽……唯独可以不顾老百姓的死活。”
李首长伸手把材料接过来,却没有翻页,只把封面压在掌心里,像在压住一团火。
“我再问你一句。”
“从村里到县里,从县里到地委,再到省里,哪一层开始‘不许报差’?你把这条线给我捋清楚。
要治病,不是只打一针止痛就可以的。”
李默咬牙道:“最开始应该主要还是一下县的问题,然后是风向,后来就成了命令,到最后……成了默契。”
李首长闭了闭眼,像是从胸口吐出一口沉气。
那不是愤怒,更像一种疲惫。
一种看见老问题换了新衣裳,又在人群里抬头的疲惫。
“好。”他睁开眼,“你敢把‘默契’这两个字说出来,至少说明你还想把人心掰回来。”
他把材料轻轻推到桌面中央,指尖点在封皮上:“粮食调拨,你不用怕,先救命。
但风气这事——不是汉北一省的事。你今天揭的是汉北的盖子,明天我就得想,全国有多少盖子。”
他停了停,声音更慢、更重:“我不怕你把事情说难看。
我怕的是,大家把难看当成好看,把谎话当成捷报,那才是真正要命。”
李默身躯颤抖,心头一热:“李首长,我今天是来承认错误,负荆请罪的,同时也有一个重大问题准备向您汇报。”
李默的声音沉痛而坚定,将汉北省最近关于夏粮产量的问题,做了一个彻彻底底的说明。
这部分内容,材料上都有详细的介绍,不过其中的缘由和结果,李默直接袒露了出来。
跟在骆首长那边开诚布公,坦言的内容没有什么差别。
李首长翻看着报告,还有附录中那一页页按着红手印的访谈记录,一张张粮库掺沙造假的描述……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同志,脸色也阴沉了下来,越来越黑。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李首长沉重的呼吸声。
骆首长和李默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李首长将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这一声响,比外面的惊雷还要摄人。
“触目惊心,简直是触目惊心!”
李首长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手中的烟头燃尽了都没发觉。
“这么多的同志,为了头上的乌纱帽,为了所谓的政绩,他们竟然敢在粮食问题上撒谎!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罔顾民命,这是反革命行为!
现在汉北省暴露出来的问题很严重,如此大面积的造假行为,完全是违背了党的根本宗旨……”
李首长的怒火让屋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李默站起身,垂首说道:“李首长,这是我的失职,我没有带好队伍。
我这次来,首先是想请求组织,撤销之前减少对汉北省粮食调拨的决定。
汉北省今年夏粮远远谈不上大丰收,不仅不能减,还需要救济!
我个人的处分,我全都接受,但我们不能让饿肚子。”
李首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眼前年轻而倔强的李默。
眼中的怒火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考。
“李默同志,你能想着把这盖子揭开,能把真话讲出来,这就比什么都强。”
李首长重新坐下,又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粮食的问题,好解决。这会根据你们省的实际情况来调拨,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但是……”
李首长话锋一转,目光直刺李默的心底:“你刚才和小骆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个问题,才是大问题。
为什么进了城,当了官,有些同志就变了?
为什么过去在战场上那是生死与共的战友,现在为了点利益,就开始搞团团伙伙,就开始弄虚作假?”
李默心中一震,知道这才是今晚谈话的核心。
“李首长,我觉得,是思想上的灰尘太厚了,该扫一扫了。”李默大胆地说道:“有些同志,身子进了我们这个新额国家,可思想还留在旧时代。
他们把对上负责和对下负责割裂开来,认为只要哄好了上级,只要数据好看,就是成绩。
这种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比贪污腐败更可怕,它是慢性毒药,在腐蚀我们的根基!”
“说得好!慢性毒药!”
李首长赞许地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仿佛穿透了时空。
“过去我们提,要小心糖衣炮弹,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
我们有些同志,没有倒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下,也扛过了一些糖衣炮弹,却倒在了‘当官做老爷’、‘职务要世代相传’、‘唯上不唯实’……这样落后的思想中。”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首长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思考了足足有十分钟。
这十分钟,对于李默和骆首长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李首长掐灭了最后一支烟蒂,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对于这样的问题,过去我跟不少同志都讨论过,也看过很多的历史。
我心中有一个大致的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这件事要通过实践去检验,可我们国家现在的情况,还不能这样去做。
当下我暂时还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要相信我们的同志,我们毕竟是不一样的,我们党也是不一样的!”
这个伟岸的身影,罕见的叹息了一声。
李首长看向李默,语气没有一丝可以商量的余地:“李默同志,汉北省的决定,我支持,表彰大会照开……”
润泽园的书房里,烟雾缭绕,那是思考的味道,也是决断的气息。
李首长那句“表彰大会照开”,就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李默心中所有的顾虑,也坚定了李默心中的信念。
李默愣住足足好几秒,他才从那种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支持!
这是毫无保留、彻彻底底的支持!
有了李首长的支持,不仅仅汉北省的“粮食”问题可以解决,还对李默接下来在汉北省即将展开的雷霆行动,给予了最高的背书。
但紧接着,另一个沉重的问题又浮上心头。
李默转头看向身旁的骆首长,眼神中带着一丝犹豫和求证:“骆首长,李首长的支持让我很受鼓舞。
可是,这次涉及的同志…实在是太多了。”
李默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忧虑:“光是那26个‘奇迹县’,涉及的县委书记、县长、副县长、统计局长、农业局长……这就是几百号人。
如果再算上下面那些配合造假的区干部、乡镇干部、村干部,还有地委一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同志。
这一圈查下来,没有个两三千人是打不住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词句,其实这话李默是想问李首长,但还是对着骆首长说道:“过去在部队,虽然也有整顿,但那是战争时期,稍有疏忽,就是你死我活。
现在是和平建设时期,在地方上,一下子因为这个事情,处理这么大一批干部……
会不会引起太大的震荡?会不会导致地方工作瘫痪?
我不是为谁说情什么的,我们省两个月前也搞了一次风气整顿,现在还没有结束。
那个是针对一些知法犯法,贪污受贿,以权谋私……的同志。
这次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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