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迷茫的难题
新定市的夜,闷热得像是一口蒸笼。
李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不仅有那几十份触目惊心的核查报告,还有那份让他心急如焚的中央文件。
从黄庆祥的办公室回来,李默就一直忙碌到现在,他此刻的思绪纠结却又坚定。
手中的钢笔,吸饱了蓝黑墨水,在稿纸上发出一阵阵急促而有力的摩擦声。
要去上面汇报,必须要有一份踏实的材料才行,这也是一份检讨报告。
“……综上所述,汉北省今夏粮食实际产量,并未达到预期增幅。
所谓‘大丰收’,系部分地区虚报浮夸所致。
真实情况是:去岁灾情影响尚在,今夏仅为恢复性增长,全省粮食缺口依然巨大……”
每一个字,李默都写得很沉重。
他知道,在丰收这个问题上,首先要承认错误。
汉北省刚刚被树立为“丰收典型”,这个误会要尽快解除。
聚精会神地奋笔疾书,不知不觉,窗外泛起了鱼肚白。
晨曦透过窗户,洒在李默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又仔细看了看那厚厚一沓手稿,做了一点修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耀华!”
李默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陈耀华几乎是瞬间推门而入,显然,他也一夜没睡,一直在外间候着。
“主席,您写完了?”
“拿去,找机要室最可靠的同志,要保密,不准透露半个字,马上刻蜡板,油印!”
李默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决绝:“印十五份,要快,我中午就要带走!
让张顺去盯着,印完后将蜡板封存,你亲自保管!”
“是!”
陈耀华接过手稿,那是李默熬了一个通宵才写出来的。
他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跑向机要室。
很快,机要室里传来了铁笔在钢板上刻字的“沙沙”声,紧接着是滚筒油印机转动的“哗啦”声。
那种特有的油墨味和蜡纸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上午十一点,十五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汇报材料,装订完毕,交到了李默的手中。
李默将这些材料慎重地装进公文包,这是他此行进京的重要材料。
中午十二点,新定火车站。
汽笛长鸣,巨大的蒸汽机车喷吐着白雾,缓缓启动。
李默带着人坐在硬卧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汉北大地。
田野里,玉米苗刚刚长出来,泛着嫩绿。
今年秋收,是个什么收成,还是未知数。
李默又仔细检查了一下汇报材料,伴随着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
京城,盛夏。
李默没有直接去相关部门,而是先去招待所安顿,这次在京城要待好几天。
随后叫了一辆三轮车,直奔东城区的一处幽静四合院。
那是骆首长的住处。
骆首长,是李默在老部队时的老政委。在这件事情上,李默要提前跟老政委通通气,获得他的支持才行。
刚进院子,就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
李默走进堂屋,只见骆首长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对着身边的警卫员大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首长!”李默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骆首长抬起头,看到李默,眼睛一亮:“哟!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的‘李主席’嘛!
怎么,汉北省那一摊子事不够你忙的,跑到京城来了?”
虽然嘴上调侃,但骆首长还是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李默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李默半边身子都麻了。
“首长,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李默苦笑道。
“行了,别在那儿苦着个脸。” 骆首长心情极好,拉着李默坐下:“来得正好,今儿个咱们得喝一杯,有好消息!”
“好消息?”李默一愣。
骆首长把手里的报纸递给李默,指着上面的大标题,声音铿锵有力:“看看!板上钉钉了!
就在昨天,双方谈判代表已经最后确认了,签字就在这几天!
这仗,打完了,我们赢了!”
李默接过文件,看着中间那行字“停战协定签署日期已经确定”……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抗美援朝,三年血火。
无数战友倒在了异国他乡的冰天雪地里。
如今,这漫长的战争终于过去了,整个国家将迎来新的和平。
李默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起了记忆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同志,想起了那些个在医院里里为了假药而痛哭的战友……
“赢了…终于结束了…”李默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是啊,赢了!” 骆首长感叹道,眼中也闪烁着泪光:“这一仗,打出了国威,打出了军威!
以后,再也没人敢随随便便欺负咱们了!”
李默是知道这一战意义的,身处于这个时代,更是有着切身的体会。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有这样规模的战争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沉浸在这巨大的历史时刻中。
过了好一会儿, 骆首长才平复了情绪,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看着李默问道:“好了,叙旧的话待会儿再说。
听说你们省今年大丰收,你小子这个时候不在汉北省抓生产,特意跑到京城来,肯定不是专程来陪我庆祝的吧?
说吧,又惹什么祸了?还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这段时间如此繁忙,要是没有看到这份文件,李默都要忘记外面还有一场战争。
李默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油印的报告,双手递给骆首长。
“首长,我是来做检讨的,也是来求援的。”
骆首长接过报告,用手扶了扶眼镜,原本轻松的神情随着阅读的深入,逐渐变得凝重,最后眉头紧锁,脸色铁青。
“啪!”
骆首长把报告拍在桌子上,厉声道:“乱弹琴!这就是汉北省在报纸上报道的‘大丰收’?
亩产三百斤?五百斤?
他们怎么不说是种的金子!
这哪里是欺骗上级,这是要人的命,你们真的是胆大包天!”
骆首长也是主政一方过的,对地方上的情况是很了解,在部队,最恨的就是虚报战功、弄虚作假。
李默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首长,这次省里在宣传上,这样做是有原因的。
我原本是想通过在宣传上造势,让地方上那些虚报、造假的人自己跳出来,然后再进行一个统一的处理。
没想到这件事被人汇报到上面去了,上面一下子将我们省当做丰收的典型……”
骆首长也是叹了一口气:“唉,上面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根据去年的粮食生产来看,情况很不好……”
在这点上李默是心知肚明,点着头说道:“首长,现在上面文件已经发下去了,组织上要减少对汉北省的粮食调拨。
如果我不来说清楚,今年撑不到秋收,汉北省就要饿死人。
我这次来,就是要将这件事的过程做一个详细的汇报,哪怕为此被处分,被免职,我也认了。”
骆首长看着李默,眼中的怒火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赏。
“你做得对,敢讲真话,这才是我们党员的本色。”
骆首长沉吟片刻,说道:“这事儿虽然严重,但只要跟主管粮食和财经的同志汇报清楚,说明情况,把那些虚报的指标核减下来,粮食调拨的问题立马能解决。
凭你这份详实的调查报告,我相信其他同志会实事求是的。”
骆首长在这件事上直接给予支持,然而,李默并没有因此而轻松。
他依旧坐在那里,身姿挺拔,脸上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
“怎么?还有事?” 骆首长敏锐地察觉到了李默的异样。
李默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老首长:“首长,粮食的问题,我有把握能说清楚。
但是,这次我来,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请求。”
“我想见李首长。”
骆首长一愣:“你想见李首长?为了粮食的事?这有点杀鸡用牛刀了吧?”
骆首长心头疑惑了,粮食调拨那是粮食部和财政部的事,最多再通过计委,哪里需要去向李首长汇报。
李默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我见李首长,不是为了粮食的事情,而是我心中有个难题,不知道该怎么办?”
“难题?” 骆首长放下了手中的烟:“什么难题?”
在老首长面前,李默也没有什么隐瞒,直接说了出来:“首长,您知道吗?
这次汉北省所谓的“大丰收”,不是一个县、两个县的问题,是几十个县!
甚至地委、省里都有人在推波助澜!
我们地方上很多同志不是不知道那是假的,他们比谁都清楚。
可是,为了所谓的政绩,为了迎合省里的大好形势,他们宁愿指鹿为马,宁愿把稻草说成粮食!”
李默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和迷茫:“更让我感到害怕的是,很多地方基层的同志,没有一个人主动向省里的核查小组进行汇报揭露,反而共同参与,乐在其中。”
昨晚李默写着报告,脑海中也思考了一夜。
越想越是心寒,越想越是迷茫,地方上的负责人和一些领导干部,他们有自己的追求,不管是为了政绩进步,还是其他,终归是有一个无法公开言说的理由。
可在一线的同志呢,他们配合造假是为了什么?
还是说担心自己的工作?亦或是什么其他原因?
这样集体性的造假,李默见过。
但在这一时期,这样经历过战火和考验的队伍,变成了这样,李默感到不解。
“当初我在部队做政治工作,我们教导战士们要遵守纪律,要忠诚……要为了人民而战斗。
那时候,大家的心是热的,是红的,大体上还是一条心的。
可是现在,进了城,当了官,有些同志为什么就变了呢?
他们开始学着看风向,学着报喜不报忧,学着把对上级负责和对人民负责对立起来……”
李默走到骆首长面前,声音低沉:“首长,我们省最近的公审大会您也应该听说过,我不怕处理那些贪污犯,杀几个…几百个我都不手软。
但是,这种弥漫在干部队伍里的风气,这种为了政绩或利益而牺牲实事求是原则的种种作为,让我感到害怕。
在这件事情上,我真的有心无力,不知道该如何去处理!”
李默的眼中闪烁着泪光:“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请教李首长。
对于这样集体性的行为,我们该如何处理。”
“上面对于这种思想上的滑坡,这种政治上的投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是否可以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
今天我要是勉强按下了一个汉北省,明天有可能还会冒出十个‘汉北省’来!”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骆首长想到刚刚李默汇报的汉北省地方上的所作所为,脑海中思考着李默提出的问题,他深受触动。
李默不仅仅是为了解决一个具体的粮食问题,他更是在为党风,为国家未来的道路而担忧。
这是一种高度的政治自觉,也是一种难得的赤子之心。
对于这个问题,他也想了想,刚刚有了几个答案,又尽数被一一否掉了,一时间竟无法回答。
骆首长缓缓站起身,走到李默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李默啊李默,我还真没有看错你小子,你这到地方才一段时间,就找到了如此关键的问题。”
骆首长叹了口气,却带着欣慰:“你说得对,这确实不仅仅是粮食问题,这是个大问题,是思想路线的问题。
抗美援朝我们赢了,那是跟拿枪的敌人打。
现在,我们确实面临着一场新的战争。
这一次,是跟我们自己的同志打,是跟官僚主义打……”
骆首长走到内线电话旁,拿起了话筒,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你等着,这个电话,我替你打。
我相信,李首长也正在等着听你这样的话。”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沉稳而有力:“接润泽园,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汇报……”
李默站在一旁,看着老首长那宽厚的背影,听着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松动。
屋里那只老式座钟“咔哒”一声,指针跳过了整点。
骆首长握着话筒,肩背挺得笔直,面色严肃,像当年在指挥部给部队传命令。
电话那头先是“滋滋”的电流声,随后传来一段压得很低的询问,语气不急不躁,却让人本能地把呼吸放轻。
骆首长只回了几句:“人已到京…材料在……事关粮食调拨与重大干部问题……必须当面讲清。”
短短几句话,说得不多,却将事情交代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李默觉得比写报告的一夜还长。
窗外晚风吹进来,带来盛夏的热浪,却吹不散屋里那股凝重。
终于,听筒里传来一个简短的答复,字少,却一锤定音:“你现在带他过来,带着材料,此事保密,我等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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