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杀鸡儆猴,立威于众
七品经历,够不上早朝资格。各衙门辰时开署,换算过来就是七到九点。
用罢早膳,家中轿班的小吏们抬来轿子,四人肩扛,稳稳当当。
明朝不比唐朝,唐时无论文武皆骑马出行,到了本朝,不论职位高低,官员皆乘轿。
四人抬已是他的规格极限。
八抬大轿?那是四品以上大员的待遇。
七品小官,能坐上四人轿,已是体面。
轿子一路穿街过巷,直抵皇城。
抵达通政司,苏尘步下轿,整了整衣冠,抬脚迈入衙门。
通政司早得了消息,今日有斜封官来上任,经历司早已备好案卷,连官印都给苏尘备妥了。
苏尘踏进经历司文书值庐时,当值的文书对他还算客气,点头哈腰地迎上来。不过得说一句,衙门里并非人人都是官,更多是“吏”——这些人大多是举人出身,考不上进士,也补不了正经官缺,只能在衙门里干些抄抄写写、校对文书的活计。
论身份,他们终究矮官一头。可别小看这些老油子,能在六部各司混到站稳脚跟的,哪个不是人精?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
面上对苏尘恭敬有礼,背地里却撇嘴冷笑。谁不知道?这位新来的苏大人,连举人都没中过!
再看他年纪轻轻,身量颀长,一袭绯红官袍穿在身上,衬得眉目清俊,气度不凡。这般模样,反倒惹来几分妒意。
苏尘略一点头,接过官印,径直走向自己的值庐。沿途文书奔忙如蚁,却没人搭理他。他也不恼,乐得清闲,回屋后往炭盆边一坐,烤着火,百无聊赖。
他也早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午时将至,一人过来唤他去用饭。各衙自有公厨,朝廷拨款供膳,每日开灶两餐。苏尘起身前往膳堂,刚一进门,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霎时间,鸦雀无声。
但见堂中坐的,全是穿皂绿袍子的胥吏,无一官员身影。绯袍墨服者,一个不见。
苏尘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伙夫前,盛了一碗饭,寻个角落默默吃了起来。
四周围静得出奇,一双双眼睛却悄悄抬起来打量他,像是看稀客,又像看笑话。
他低头扒完饭,转身离开。身后立刻炸开低语声——
“瞧见没?那就是那个斜封官?”
“啧,年纪轻得过分。”
“年轻顶什么用?长得俊就能升官?”
“你细看,谁跟他说话了?老爷们压根不当他是同僚。”
“堂堂官身竟自己打饭,掉份儿!”
这些话,苏尘没听见。但他回来后不久,便有人悄悄道出缘由。
原来这衙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官不下厨,饭由吏送。
但凡是个七品以上官员,哪有亲自端碗挤饭的道理?都是底下小吏恭恭敬敬把食盒送上值庐。
而刚才,是杨书办特意来叫他的——明摆着让他出丑。
苏尘听完,唇角微扬,不怒反笑。他忽然开口:“来人。”
片刻,一名小吏应声而入。
苏尘抬眼,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连忙躬身:“小人杨英才,任校办文书。”
苏尘轻哦一声,慢悠悠道:“杨英才?名字起得不错,果然是个人才。”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明天起,不用来了。”
杨英才一怔,脸上的恭敬瞬间凝固:“大人……您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苏尘靠在椅上,神色淡然,“你在本官手下当差,我用着不舒服,罢你职,赶你走。解释得够清楚了吧?”
此人正是方才引他去膳堂的那一个。苏尘心知肚明,这是有人借刀杀人,拿他试水,看他是否懂规矩、识脸色。
可既然此刻这人归他管,他就有权动他。
杨英才脸色铁青,冷哼一声:“大人说得通顺,在下明白了。”撂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苏尘不以为意,转身躺回屏风后的床榻,闭目养神。
约莫半炷香工夫,外头脚步声响起,一人踱步而来,背手立于门前。
“苏大人。”
苏尘睁眼望去,见来人胸前补子与自己品级相近,略一起身,问道:“阁下是?”
旁边小吏急忙上前介绍:“这位是知事陈茂陈大人……”
知事,从七品,掌文移收发,职位实则比苏尘还低半级。
可陈茂是正经弘治十二年进士出身,苦熬四年才爬到如今位置。而苏尘这个斜封官,起步就是正七品,一步登天。
他心中如何平衡?
陈茂面色阴沉,质问出口:“杨书办犯了何错?你竟擅作主张将人革了?”
苏尘挑眉,反问:“杨书办是胥吏?”
“……是。”
“那我能否罢免他?”
陈茂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好吧,他确实有这个本事。
“但凡事总得讲个由头吧?你这么干,凭什么服众?”陈茂压着火气,脸色铁青。
苏尘轻轻一笑,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服众?我罢免他,还需要理由?”
“你——!”
不等对方发作,苏尘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再说了,你说的‘众’是哪个众?谁算那个‘众’?”
他顿了顿,目光一转,落在陈茂身上:“倒是陈大人来得正好。我这儿刚空出个书办缺,你帮我安排一个。”
“我记得没错的话,胥吏任免,归你管吧?”
陈茂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
杨英才可是他亲手安插进去的眼线,如今倒好,人家不仅面不改色给撸了,还反过来让他补人!更可气的是,对方句句踩在他职责上,字字戳他肺管子!
你小子懂规矩,也知道这事儿归本官管?那你还敢越俎代庖?!
简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他强压怒意,硬挤出一抹笑:“理当如此,没问题。人选我会尽快安排,你等着便是。”
苏尘点点头,作势送客。眼看陈茂转身欲走,忽然又开口:“对了,没什么奏疏要密封呈阅的?”
陈茂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暂无需要交你处置的文书。”
“行,我知道了。”苏尘摆摆手,“去吧。”
陈茂袖中双拳紧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不知为何,从进门那一刻起,他就被死死压了一头。
一是品级低了半阶,二是……眼前这人自带一股逼人的气势,不动声色就能碾得你喘不过气。
旁边的小吏冷眼旁观,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没过多久,方才被罢的杨英才竟又慌慌张张跑了回来,浑身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苏、苏大人……小人知错了……”
苏尘斜眼一瞥,眉梢微挑:“你还在这儿杵着?不是已经被免了?”
“这……”杨英才脸色发白,干脆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带了哭腔,“求大人开恩!这份差事小人真丢不得啊!”
他是顺天府本地人,祖辈都在此地扎根。早年考秀才屡试不第,混了个老童生的名头,费尽关系才谋到通政司一个校文书的差事。
虽只是个胥吏,可在外人眼里已是体面营生,回乡走亲戚都能挺直腰杆说话。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衙门里真正难搞的,从来不是那些三年一调的官老爷,而是这些扎根几十年、盘根错节的胥吏。
官员换来换去,哪知道底下的弯弯绕绕?反倒是这些小吏,闭着眼都能写出一份滴水不漏的公文。
所以新官上任,大多都会给几分面子,谁也不愿一开始就撕破脸。
偏偏苏尘不按常理出牌,刚来就拿人开刀。
杨英才不过是运气背,撞上了枪口。
可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普通人,妄图在权势边缘蹭点光罢了。
苏尘要的就是这一记响亮耳光——杀鸡儆猴,立威于众。
至于杨英才日后如何面对邻里非议?会不会被人笑话?关他何事?
一个素昧平生、还敢给他下马威的人,不值得半分怜悯。
整个下午风平浪静,再没人送来奏疏。
除了陈茂,也没别的官吏登门。
苏尘并不在意。
眼下他不急着做什么,反而更想看清这通政司水底下藏着多少暗流。
一棒子已经挥出去了,该给颗枣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吝啬。
临近下值,他寻了个胥吏。
此人姓赵,名国光,在账房当差,按理说和主官八竿子打不着。
名字听着挺响亮——为国争光,可惜光没争成,一辈子困在算盘堆里。
“苏、苏大人……有何吩咐?”赵国光战战兢兢。
今日苏尘罢人一事早已在胥吏间传遍。众人虽心里不服,却没人敢学杨英才那样莽撞。
人性本就如此——你软,他们就狠;你硬,他们反倒乖了。
越是强势难惹的角色,越没人敢轻易招惹。
赵国光心里对苏尘未必服气,脸上却不敢露半分。
苏尘扫他一眼,语气平淡:“给我讲讲通政司的底细,谁是什么脾性,我都想知道。”
他稍一顿,唇角微扬:“走,我请你喝酒。”
那赵国光眉头轻轻一皱,转瞬便堆起满脸笑意,活像庙里镀了金的弥勒佛,躬身道:“苏大人呐,小人不过是个屁——又轻又臭,搁在通政司这种地界儿,连喘气都得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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