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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胥吏如鬼,最难缠


“账房那一亩三分地,小人日日守着银钱账册,眼都不敢眨一下。外头那些风风雨雨、弯弯绕绕,小人哪沾得上边?您这真是问错人喽。”

“要说揣摩上头大人物的心思?小人这点道行,还不够给您垫脚呢,整个通政司最底下那粒灰,说的就是我。”

难怪老话讲,胥吏如鬼,最难缠。

嘴上客客气气,句句恭敬,可一个字都不落地,左闪右避,既保了你的脸面,也把你的问题原样退了回来。

苏尘嘴角微扬,语气淡淡:“成,料子钱的事,我明儿就去跟通政使好好说道说道。”

这话一出,赵国光眼神猛地一滞,旋即干笑两声:“大人这话……小人听得云里雾里,真不懂啊。”

苏尘眼皮都没抬,声音冷了几分:“那就不必懂了。我不想说第二遍——你自个儿盘算清楚,打算拿多少银子填坑吧。”

说完背手转身,朝轿子踱步而去。眼看就要抬腿上轿,赵国光一个箭步抢上前,点头哈腰,满脸堆笑:“慢着慢着!我的苏大人哎——小人忽然想起点事来!”

“虽不敢说跟上头大人们常走动,但他们手下那些办事的胥吏,倒还跟小人打过几回照面……不知这些零碎,可入得了您的耳?”

苏尘神色微动,眉梢一挑,唇角浮起一抹笑:“有用。成,我请你去临河酒楼,喝一顿。”

“哎哟,这……小人哪敢推辞,多谢大人赏脸!”赵国光忙不迭作揖。

苏尘轻哼一声,心下了然——此人,已入掌中。

方才那番暗语,简单直接:料子钱有鬼。

他本不确定这笔账有没有问题,可前些日子李梦阳提过一句户部料子钱账簿的漏洞,苏尘立刻嗅到其中机会——这种油水不大、却常年疏于监管的细项,最容易被底层胥吏偷偷截流。

赵国光正管着这块,钱不多,清官不屑查,上司懒得看,偏偏是他们这群“地头蛇”的温床。

瓜分公款,上下其手,贪斧藏于无形。大事能掀桌,小事没人理,全看上面想不想动。

苏尘正是掐准了他这份忐忑。

而此刻,赵国光也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官员。

那张脸白净俊朗,眼神清亮却不锋芒毕露,举手投足间透着股沉稳劲儿,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起初,通政司上下谁把他当回事?

不过是个斜封官罢了。哪怕天子恩宠加身,难不成皇帝还能天天蹲衙门盯着你升官?

在这地方想站稳脚跟,靠的是手段,是城府,是能在刀尖上跳舞的本事。

可一个如此年轻的斜封官,竟能一句话逼得自己低头服软?

赵国光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不好惹,真不好惹!

临河酒楼,觥筹交错。

苏尘请他吃了顿热乎饭,赵国光也彻底松口,从通政使的脾气秉性,到各房胥吏的势力分布,事无巨细,尽数奉上。

中途他借口如厕离席,实则悄悄去结账。

谁知掌柜摆摆手:“账已清了。”

“谁付的?”

“苏大人早交代过了。”

赵国光站在门口,寒风吹得衣角翻飞,心头却一阵滚烫——这顿饭,不是他蹭的,是他被收服的仪式。

原来不是他攀上了关系,而是人家早已布好局,等他进来。

越想越惊,越惊越服。

看来,这一跪,跪对人了。

……

傍晚,风凉如水。

苏尘踏进青藤小院,魏红樱与文徵明已在厅中候着。

见他归来,魏红樱开门见山:“怎么样?第一天当差,有没有人给你下马威?”

文徵明也紧张追问:“老师,他们没为难你吧?”

苏尘摸了摸下巴,略带无奈一笑:“我长得像那种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挑衅的人当然有,不过——”他语气轻描淡写,“都接住了。”

魏红樱点点头,只淡淡补了一句:“需要内厂出手,吱一声。”

苏尘笑着应道:“成。”

查个通政司的底细,对内厂番子来说不过动动嘴皮子。但他不愿轻易动用这把刀。

能自己破的局,何必借别人的势?

又过片刻,朱厚照晃晃悠悠来了,咧嘴一笑:“小老弟,第一天上值,滋味如何?”

他挤挤眼,得意道:“我可是提前打点好了哦。”

苏尘:“……”

你该不会是打点他们,一起来治我吧?

不过朱厚照这话,却让苏尘心头一动,起了几分疑虑。

朱厚照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更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说打点好了,那就八成真搞定了。

那问题来了——通政司那帮人,怎么头一天就给我下绊子?

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朱厚照这太子眼下说话还不顶用,虽贵为储君,实权未握,通政司根本懒得买账;

要么,就是传话途中出了岔子,中间哪个环节没到位,把好经念歪了。

苏尘也没深挖。事已至此,路是他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

“都妥了,别瞎操心。”

他淡淡道。

朱厚照咧嘴一笑:“那就行。”

……

接下来两日,苏尘照常当值,每日枯坐如泥塑,无所事事。第三天请了假,直奔紫云道观。

而就在他离开的当天,通政司里,悄然掀起了一丝波澜。

苏尘赴紫云道观那日,通政司里悄然掀起了波澜。

右参议刚退回来一封密奏——是百姓捂着胸口、咬着牙递上来的血状。

案子属重刑,保定府县衙推诿搪塞,拖了月余毫无进展;苦主忍无可忍,索性绕过州县,直叩通政司大门,点名要刑部或都察院亲审。

这类案子,往哪送都不轻松。刑部接了,得查案,还得顺藤摸瓜查官;都察院收了,也得动真格地翻旧账、揪人证。表面看只是转个文书,实则等于往火药桶里扔火星子。

通政司看似清闲,可分奏这活儿,讲究的是眼力、分寸和火候。最稳妥的法子,本该原封不动打回地方——让县衙顶在前头,实在扛不住,再层层上报,由刑部派人查办。可百姓偏偏不走寻常路,硬要跳过府县直抵中枢,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是信不过。

信不过地方官能秉公断案,更怕他们暗中护短、联手捂盖子。

交刑部?刑部得办案,还得查吏治失察。

交都察院?都察院也能办,但同样得查人、问责、掀底裤。

两边任选其一,通政司握着笔杆子,自然说了算。

可说到底,谁接这烫手山芋,谁就站到风口浪尖上。

右参议不愿沾腥,干脆把包袱甩给苏尘:你来定——送刑部?推都察院?横竖挨骂的是你,背锅的也是你,旁人只管袖手喝茶。

这些弯弯绕绕,全是官场里的软刀子,稍不留神,就被割得血淋淋。

苏尘今日到得极早,却见案头静静躺着一封朱批未启的奏疏,格外扎眼。

一名小吏快步趋近,垂手道:“大人,右参议吩咐,请您过目后,分门别类,转呈相应衙门。”

苏尘展卷细读,眉峰微沉,抬眼问道:“谁递来的?”

“右参议亲手交下的。”

苏尘略一颔首:“知道了,你去吧。”

“喏!”

他指尖在案面轻叩三下,节奏不疾不徐——这层窗户纸,他一触即破。

随即扬声吩咐:“去请赵国光来。”

“喏!”

不多时,赵国光跨进门来,苏尘将奏疏推至他面前:“你瞧瞧,怎么想?”

赵国光粗粗扫完,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这……小人就是个跑腿记账的,哪懂这些?您别考我。”

苏尘目光一凝:“说人话。”

赵国光立马绷直腰板:“依小人浅见,这事……您最好别碰。”

苏尘轻轻应了声:“嗯。”

赵国光一怔,旋即脊背发紧——原来这位俊朗少年,早把水搅浑的底细摸透了?

刚才那句装傻充愣,竟是试探?

一顿饭换不来真心,苏尘偏要试一试:若赵国光脱口而出“交给刑部”或“报都察院”,下一刻,他就会被请出通政司大门。

想到这儿,赵国光额角沁出细汗。

初见时,只当他是个靠门荫上位的毛头小官;再往后,发觉他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如今才真正明白——这眉目如画的小郎君,心机深得像口古井,水面平静,底下暗流奔涌。

他连官场门槛都没迈熟,怎会把人心算得如此透亮?

莫非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生来就长着一副官场骨相?

苏尘不知赵国光心里已翻江倒海,只低头沉吟:案子落到了自己手上,躲是躲不过了。这次不办,下次连文书边儿都摸不着;可真办了,又免不了得罪刑部、冲撞都察院。

怎么办?

“大人,不如先压着,晾它几日?”

赵国光试探着建议。

苏尘摇头:“压不得。”

“压着不办,就是尸位素餐。真追究起来,板子照样打在我身上。”

“最省力的法子……是借刀杀人——唔。”

话音未落,知事陈茂已大步闯入,脸色铁青,袍角带风。

他早勒令胥吏,凡文书一律不得递至苏尘案头——要架空,就得架得干净利落。今儿听说有人违令呈文,顿时火冒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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