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主动向孟姐“投诚”(第562天)
晚上九点,洗衣房已经空无一人。巨大的工业洗衣机沉默地蹲在墙边,像一群沉睡的巨兽。蒸汽管道在天花板上蜿蜒,偶尔发出“噗嗤”一声轻响,喷出一小股白雾,在昏暗的灯光下飘散。
苏凌云站在门口,等了三分钟。
她在观察。
进入一个陌生环境之前,先观察。门的方位,窗的位置,可能的退路,可能藏人的角落。
洗衣房只有一个门,就是她身后那个。窗有三扇,都焊着铁条,出不去。退路只有一条——进来时的路。藏人的地方很多,那些洗衣机后面,那些堆满旧床单的架子之间,随便哪里都能躲人。
她数了数可能的藏人点。七个。
如果孟姐在里面埋伏,最多能藏七个人。
但孟姐不会。她需要谈,不是打。
苏凌云推门进去。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洗衣房里回荡,像石头投入深井。洗衣房比她想象的要大,一排排工业洗衣机像墓碑一样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洗衣粉和漂白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她往前走。
脚步声在瓷砖上轻轻回响,一下,两下,三下。经过那些沉睡的机器时,她能感觉到机器散发出的余温,像巨兽的体温。头顶的日光灯有一盏坏了,一明一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在昏暗的空间里制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走到第三排洗衣机时,她停了一下。
右边那台洗衣机的门没关严,露出一角白色的床单。那床单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洗不掉的,时间太久了。以前有人在洗衣房里打过一场,三个人对五个,血溅得到处都是。最后那三个人赢了,但也丢了半条命。
她继续往前走。
绕过那排洗衣机,穿过堆满旧床单的铁架子,在那些散发着潮气的布料之间穿行。架子的缝隙很窄,只能侧身通过。如果这时候有人从后面堵住她,她就无处可逃。
没有人。
她穿过那排架子,眼前豁然开朗。
洗衣房深处,有一块用旧屏风隔出来的空间。那是芳姐以前的“办公室”,孟姐倒台后,这里被芳姐占了。但孟姐出来之后,又把它抢了回来。
屏风是那种老式的木框屏风,上面糊着发黄的纸,纸上有几处破洞,用透明胶带粘着。屏风后面透出光来,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影。
屏风后面亮着灯。
一盏老旧的台灯,放在一张破桌子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灯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孟姐。
她比一年前瘦了太多。禁闭室那三十天,把她身上最后一点多余的肉都榨干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像纸一样薄,贴在骨头上,到现在都没完全复原。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囚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突出的锁骨。
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么冷,那么深,像两口结冰的枯井。
她看着苏凌云走进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但没有任何温度。
“苏凌云,”她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你也有今天。”
她顿了顿。
“来求我?”
苏凌云走到桌前,在她对面站定。
没有坐。
“不是求。”她说,声音平静,“是合作。”
孟姐的眼睛眯起来。
“合作?”
“对。你有我要的,我有你要的。公平交换。”
孟姐冷笑了一声。
“你有什么我要的?你一个普通囚犯,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连自己都保不住。你有什么?”
她的语气里满是讥讽,但苏凌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在试探,在激怒,在等着看自己露出破绽。
苏凌云看着她,没有反驳。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小包盐。
肌肉玲留下的那半袋里分出来的,用旧报纸包着,巴掌大小。报纸是从图书室的旧报纸堆里偷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头版上印着某个明星的绯闻。盐粒从报纸的缝隙里漏出几颗,在桌上闪着细碎的光。
孟姐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
“什么意思?”
“见面礼。”苏凌云说,“我知道你最近手头紧。”
孟姐的脸色变了一瞬。
她说对了。
孟姐出来之后,原来的势力已经被芳姐收编了大半。她那些手下,现在跟着芳姐吃香的喝辣的,谁还愿意回来跟这个刚从禁闭室出来的瘦鬼?
她手头确实紧。
盐在监狱里是硬通货,这一小包,能换三包烟,或者两卷卫生纸,或者一次“帮忙”的机会。在监狱里,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就是命。
孟姐伸手,把那包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放下,看着苏凌云。
“这点东西就想收买我?”
“不是收买。”苏凌云说,“是诚意。”
她顿了顿。
“真正的货,在后面。”
孟姐的眼睛又眯起来。这次眯得更细,像两道缝,缝里透出的光却更亮,更锐利。
“什么货?”
苏凌云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
“芳姐最近有一批私货,藏在食堂冷库里。冻肉夹层里,用塑料袋包着。”
孟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你怎么知道?”
“我有眼睛。”
孟姐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到苏凌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蒸汽管道“噗嗤”的轻响,能听见窗外探照灯扫过时马达的嗡嗡声。
然后孟姐转头,对着屏风外面喊了一声:
“阿琴!”
屏风后面,一个人影闪出来。
阿琴。
那个曾经被芳姐整得差点死掉的女人,现在站在孟姐这边。她脸上还有上次留下的疤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肉色的疤痕微微突起,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蜈蚣。但她的眼神比以前更冷,更硬,像淬过火的铁。
“去查。”孟姐说,“食堂冷库。”
阿琴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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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长。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苏凌云一直站着,没有坐。孟姐坐在桌后,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那节奏让苏凌云想起肌肉玲教她格斗时说的话:
“听节奏。每个人的动作都有节奏。攻击的时候,节奏会变。防守的时候,节奏也会变。你能听出那个变化,就能预判他的下一步。”
现在,她在听孟姐的节奏。
那敲击声很慢,很稳,没有任何变化。
说明孟姐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台灯的光晕在桌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里有几道划痕,还有一块干涸的水渍。苏凌云盯着那块水渍,想着它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谁留下的,为什么没有擦掉。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她能数清孟姐敲了多少下——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
慢到她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隐约的脚步声,应该是狱警在巡逻。
慢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站得有点久,小腿开始微微发酸。
但她没有动。
孟姐偶尔抬眼看她一下,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评估它的价值。苏凌云任由她打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手垂在身侧,放松,自然,没有任何紧绷的迹象。
四十分钟后,屏风后面传来脚步声。
阿琴回来了。
她走到桌边,弯下腰,在孟姐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苏凌云只能听见几个词——“确实有”、“十二条”、“六瓶”。
孟姐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变,是那种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下走了一点点,手指的敲击停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凌云。
“坐。”
苏凌云坐下了。
那张椅子是塑料的,红色,上面有几道裂纹,坐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响。她坐得很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孟姐把那包盐推回她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
苏凌云没有动。
孟姐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让她的表情变得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很亮,像两盏灯。
“你那个情报,是真的。”她说,“冻肉夹层里,十二条烟,六瓶白酒。够芳姐心疼一阵子了。”
苏凌云没有说话。
孟姐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离得很近。
近到苏凌云能看清她瞳孔里的血丝,能看清那些细小的、像蛛网一样的纹路,能看清她眼底深处那一点——是警惕?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你想要什么?”
苏凌云和她对视。
“三件事。”
“说。”
“第一,我和我的人,从今天起,不受芳姐的人骚扰。”
孟姐点头。
“第二,给我们调换岗位。洗衣房的活太重,我想去图书室,秀莲想去缝纫组,林小火想去绿化组。”
孟姐的眼睛又眯起来。
“图书室?你想看书?”
“我想安静。”
孟姐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几秒里,苏凌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游走,像一把无形的刀,在测量,在切割,在试探。
“可以。”她说,“但不是现在。等我把芳姐那边压下去,再调。”
苏凌云点头。
“第三。”
她顿了顿。
“我需要你保证,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和你的人,不会挡我的路。”
孟姐笑了。
那是她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冷的,讥讽的,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她的嘴角扯向一边,露出两颗有些发黄的牙齿,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你的路?什么路?”
苏凌云看着她。
沉默。
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之间。台灯的光晕在桌上微微晃动,因为孟姐刚才站起来时碰到了桌子。窗外探照灯的光扫过,在屏风上投下一道短暂的光影。
孟姐盯着她,很久。
久到苏凌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比平时快了一点。
久到阿琴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
久到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哨响,是狱警换班的时间到了。
然后孟姐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想越狱?”
苏凌云没有回答。
孟姐又笑了。
“你知道被抓到会怎么样吗?”
沉默。
“你知道就算成功了,外面还有追捕,还有通缉,还有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日子?”
沉默。
孟姐盯着她,像盯着一个疯子。
但那个疯子的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要命的事,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说食堂的菜有点咸。
“你凭什么?”
苏凌云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把牙刷柄。
刻满纹路的那把。
牙刷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的刻痕细密而清晰,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微微起伏,纵横交错。
孟姐低头看。
“这是什么?”
“地图。”苏凌云说,“监狱的地图。每一个死角,每一个漏洞,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
这是肌肉玲三年的心血。她用三年时间,走遍了监狱的每一个角落,把每一道墙的高度、每一扇门的开关时间、每一条巡逻路线的规律,都刻在了这把牙刷柄上。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就为了这一个目标。
孟姐伸手想拿。
苏凌云的手按在上面。
“这是条件。”
孟姐的手停住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离那把牙刷柄只有一寸的距离。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手上投下阴影,让那些疤痕和茧子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着苏凌云,眼神变了。
不再是讥讽,不再是玩味,是一种新的东西——警惕,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忌惮。
“你到底是谁?”
苏凌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
“你帮我,我帮你。你不挡我的路,我也不挡你的路。到时候,监狱里的一切,都归你。”
谈判的最后,要给对方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监狱里的一切,这是孟姐最想要的东西。芳姐还在,势力还在,孟姐想要夺回自己的位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需要其他力量的帮助。
这是双赢。
至少表面上是。
孟姐沉默了很久。
久到台灯的光似乎暗了一些,也许是该换电池了。
久到阿琴又在后面咳嗽了一声,这次咳得重了些。
久到窗外探照灯的光扫过三次,第三次的时候,苏凌云看见屏风的破洞里透进一束白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圆。
终于,孟姐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上有很多细小的疤痕,有老茧,有裂口,有洗不掉的污渍。她把手伸到苏凌云面前。
“成交。”
苏凌云握住那只手。
很凉。
像握着一根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棍。
也像握着一条蛇。
一条盘着的、随时可能咬人的、冰冷的蛇。
但她握住了。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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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洗衣房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苏凌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春天的气息,草木发芽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
是铁锈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握过孟姐的手,掌心有一道红印——是她用力握的时候留下的。孟姐的手太瘦了,骨节硌得她生疼。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
那里,藏着那把牙刷柄。
纹路硌着皮肤,微微的疼。
她在心里说:
玲姐,第一步走完了。
接下来,是第二步。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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