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守夜,送别(第561-562天)
三月三十日,深夜十一点。
熄灯铃已经响过两小时,三监区的走廊里空无一人。探照灯的光柱从窗外扫过,在墙上画出一道短暂的白光,然后消失,留下更深的黑暗。
苏凌云躺在自己床上,没有睡着。
她在等。
等整个监区彻底安静下来,等那些夜班巡逻的脚步声远去,等所有人都进入最深的睡眠。
十一点二十分。
她轻轻坐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何秀莲在同一时间坐起来——她们之间已经有了这种默契,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眼神,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动。
林小火也醒了。她动作最轻,像一只警觉的猫,从床上滑下来,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沈冰在另一个监室,但她们事先约好了——她会等消息。
白晓在医务室,林白今晚值班,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凌云走到门口,从床板缝隙里摸出那根磨尖的铁丝,插进锁孔。
苏凌云的手指在锁孔里轻轻转动。
“咔哒”。
门开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
三个人影贴着墙,无声地滑向走廊尽头那间废弃的杂物间。
那是何秀莲白天发现的——一间堆满旧被褥和破布的小房间,门上没有锁,常年没人进去。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五个人挤在一起。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股霉烂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从高高的气窗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斜斜的亮痕。
沈冰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一摞旧被褥上,看见她们进来,点了点头。
五个人到齐。
何秀莲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小截蜡烛。
那是林白从医务室偷偷带出来的,只有拇指那么长,是平时检查口腔用的那种。点燃起来,只能烧半个小时。
但在监狱里,任何一点火光都是重罪。
何秀莲把蜡烛放在地上,用火柴点燃。
火苗跳动着,很小,很弱,但足够照亮五个人的脸。
何秀莲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小包盐。
那是肌肉玲留下的那半袋里分出来的。她打开纸包,用手指捏起一撮盐,撒在地上,撒成一个圆。
一个圈。
把她们五个圈在里面。
这是她老家的习俗。老人说,盐能净化,能辟邪,能保佑逝者一路走好。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她想为肌肉玲做点什么。
盐圈画好了。
蜡烛燃着。
五个人围坐在那个小小的光圈里,沉默。
过了很久,苏凌云开口了。
“我第一次见玲姐,是在洗衣房后面的破布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她一个人在练拳。对着那块破毛毯,撞、踢、肘击。我看了十分钟,她没发现我。”
何秀莲轻声说:“后来她教我们格斗。第一课就说,‘痛苦是你的刻度尺’。”
苏凌云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粉红色的头绳。
“她说,敌人打你,疼在哪里,那里就是弱点。你打敌人,他疼不疼,就是力道够不够。”
她顿了顿。
“我在水牢里,用这句话撑过来的。”
何秀莲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发颤:“我刚来洗衣房的时候,冬天冷,没有厚衣服。肌肉玲看见我冻得发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塞给她一件棉背心。”
“是她自己做的。用旧囚服改的,里面絮的是破布条。不厚,但暖和。”
何秀莲的声音更低了。
“那件背心,我到现在还穿着。”
林小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毁容那会儿,”她说,“玲姐偷偷给我塞过一管药膏。”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她说,女人脸上不能留疤。我那时候不懂事,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将来出去,还要找对象。”
她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说我这样谁要。她说,那就自己过。自己过也要好看。”
沈冰推了推眼镜。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顿了顿,“‘系统没有痛觉,但有规律。找到规律,比练肌肉有用。’”
她看着苏凌云。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随口说的。后来才发现,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懂这个监狱。”
白晓最后一个开口。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
“我入狱第一天,她就在洗衣房。我拆收音机的时候,她走过来,说‘小心监控,你的小动作太多’。”
她低下头。
“我以为她要举报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帮我望风。”
蜡烛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从气窗钻了进来,蹲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她们。
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苏凌云从怀里拿出那把牙刷柄。
“白晓,破译了多少?”
白晓接过牙刷柄,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大部分都解出来了。”她翻开本子,“有三组最有用的。”
她的手指指着本子上画的地图。
“第一组,锅炉房后面煤堆下面,藏了半袋盐、一把新钳子、还有一小卷铜丝。”
“第二组,洗衣房烘干机后面,有根水管是松动的,可以拧下来。里面藏着一把磨尖的凿子。”
“第三组……”
她顿了顿。
“东北角哨塔下面,有个洞。她用脚步量过,从铁丝网缺口往北八十步,再往东三十步,有两个拐角,然后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有一块水泥板。水泥板下面是空的,能藏人。”
沉默。
五个人看着那把牙刷柄,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是肌肉玲用三年时间刻的。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每一天,她都在观察,都在记录,都在用那把磨尖的牙刷柄,一点一点地刻下这些纹路。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有一天,有人能用得上。
林小火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
“玲姐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没有人回答。
蜡烛燃得越来越短,火焰跳动着,快要熄灭了。
苏凌云把牙刷柄收起来,放回怀里。
她看着窗外。
天边开始泛白。
黎明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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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燃尽了。
最后一缕青烟飘起来,消失在黑暗中。
何秀莲用脚轻轻抹掉地上的盐圈。那些盐混进灰尘里,看不出痕迹。
五个人站起身。
苏凌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
远处,黑岩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浮现。山的那边,有杜鹃花。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送别结束。”
停顿。
“从今天起,我们每个人都要活出两个人的份。”
她转过身,看着其他四个人。
“玲姐那份,我们替她活。”
何秀莲点头。
林小火点头。
沈冰推了推眼镜。
白晓用力点头。
苏凌云伸出手。
四只手叠上来。
五条粉红色的头绳,在黎明的微光中,像五簇小火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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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起床铃响起。
一切和平时一样。
洗衣房,折叠区,垃圾站,图书室,医务室。
五个人,五个岗位,五副面孔。
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心里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双眼睛。
多了一把刻满纹路的牙刷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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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点四十分,早饭时间刚过,放风场开始陆续进人。
苏凌云端着搪瓷缸,靠在洗衣房后墙的阴影里,慢慢喝着那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她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但耳朵在听。
不远处,何秀莲正在和几个洗衣房的女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谁昨天被扣了分,谁今天早饭多分了半个馒头。
一个扫地的女人从旁边经过,扫帚划过地面,扬起细细的灰尘。她没有看何秀莲,但扫帚停顿的地方,恰好挡住了那个角度。
老许。
五十多岁,死刑缓期,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五年。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争,每天就是扫地、倒垃圾、听别人说话。但整个三监区,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何秀莲把搪瓷缸里的最后一口米汤喝完,转身走向洗碗池。
经过老许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半秒。
老许的扫帚也顿了一下。
然后各自走开。
那几句话,已经传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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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放风时间正式开始。
三监区的放风场是个长方形的院子,三面是高墙,一面是铁丝网。墙上有岗楼,岗楼里有枪。铁丝网那边是荒地,荒地的尽头是黑岩山。
女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在院子里,有的蹲在墙根晒太阳,有的来回走动,有的聚在一起小声说话。狱警站在院子中央,抽着烟,时不时抬眼扫一圈。
苏凌云走到院子东北角,靠着墙坐下。
这里离铁丝网最近,离狱警最远。阳光正好晒得到,但又不会太刺眼。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打盹。
“晒太阳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凌云睁开眼睛。
是沈冰。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苏凌云旁边坐下,翻开书,像是在看书。
“太阳好,晒晒。”苏凌云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冰翻了一页书,声音压得很低:“老许那边传过去了。孟姐的人应该会来。”
苏凌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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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午饭时间。
食堂里人声嘈杂,几百个女人挤在十几张长条桌前,埋头吃饭。今天的菜是煮白菜,汤里漂着几片肥肉,油花在碗边结成一层白膜。
苏凌云坐在角落,慢慢吃着。
她的眼睛扫过食堂。
左边第三桌,孟姐的人围坐在一起,中间那个空着的位置是孟姐的。孟姐不在,但她的几个心腹都在——麻脸、刀疤、还有那个外号叫“秤砣”的胖女人。
右边第二桌,是老许那帮人,都是些不问世事的老家伙,缩在角落里,安静地吃饭。
正前方,靠近打饭窗口,是几个狱警坐的桌子。
苏凌云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麻脸刚才看了她一眼。
只有一眼,很短,很快。
但苏凌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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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整,图书室。
苏凌云坐在那个角落,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不是何秀莲,不是任何团队成员。
是孟姐手下的那个女人,外号“麻脸”。三十多岁,脸上有麻子,走路时左腿有点跛。平时很少露面,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孟姐的心腹。
她走到书架旁边,像是在找书。
经过苏凌云身边时,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孟姐说,有话可以谈。今晚九点,洗衣房后面。”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书架后面。
苏凌云没有抬头,继续翻着那本旧杂志。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杂志边缘轻轻划过。
今晚九点。
洗衣房后面。
该去会会孟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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