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最危险的地方:监狱长办公室通风管(第604天)
五月十日,凌晨一点四十。
黑岩监狱沉没在黑暗中,这不是那种温柔的、让人安睡的黑暗,而是黏稠的、像墨汁一样从高墙外漫灌进来的黑暗,将所有轮廓都模糊成狰狞的剪影。只有探照灯是活的,它缓缓转动,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将惨白的光束一遍遍刮过水泥路面、铁丝网和那栋沉默的行政楼。
苏凌云蹲在行政楼侧面的灌木丛中,盯着三十米外的那扇门。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惨白,但阴影也足够深——只要能避开探照灯的扫射。她的指尖按在泥地上,能感觉到地气渗上来,冰凉刺骨。背上全是汗,又被夜风吹成一片黏腻的寒意。
探照灯缓缓转动,卡顿两秒,继续转。
那两秒黑暗,是她和白晓约好的信号。
白晓蹲在她旁边,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手里攥着那个小布包。她的眼睛盯着行政楼二楼的某个窗户——那里是监控室,从那个角度可以俯瞰整个行政楼前的空地。
“摄像头我已经做了手脚。”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枯叶擦过地面,“会反复重启,重新搜索信号。晚班的人有时候会偷睡一会儿,但两点钟换岗前一定会检查一遍。”
“二十分钟够吗?”
白晓想了想,月光在她脸上勾勒出一个淡薄的轮廓。她太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但眼睛亮得惊人。
“够。只要不出意外。”
探照灯再次转动。光束从她们头顶扫过,照亮灌木丛外的空地——水泥地面被照得发白,能看清每一道裂缝。
然后,光束移开。
卡顿两秒。
两秒黑暗。
两人同时起身。
没有犹豫,没有对视,甚至没有呼吸。她们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弯腰,冲刺,脚步落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白晓的小布包贴在腰间,苏凌云的头灯被衣服裹着,只有一束微弱的光从布缝里透出来,只够照亮脚下的路。
三十米。像跑过一整片荒漠。
侧门就在眼前。老式的防盗门,深绿色的漆已经剥落,上面挂着一把挂锁。锁是老式的,但很结实,在黑岩监狱,任何一扇门都不是摆设。
白晓蹲下来,没有看那把锁,而是先把手按在门上,感受了几秒。这是她的习惯——任何门都有自己的脾气,开门前要让它先认识你。
然后她从发卡里抽出那根探针,又从衣领夹层里取出那片最弯的铁片,嵌进牙刷柄里。牙刷柄是磨过的,一端被打磨成最适合施力的形状。
她的手很稳。
探针伸进锁孔,轻轻试探。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不是在看,而是在听——听弹子跳动的声音,听锁芯转动的阻力。那声音细微得像一根头发落在地上,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一秒,两秒,三秒——
“咔嗒。”
锁开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声惊雷。两人同时僵住,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只有风声。
白晓取下挂锁,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不重,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两人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黑暗像潮水一样吞没她们。
走廊里一片漆黑,没有窗,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几缕月光,在地上画出几道惨白的线。空气里有陈年的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窒息。
苏凌云从怀里掏出头灯,打开——用布蒙着,只透出一小束光,照在脚下的水泥地上。那束光细得像一根针,只能照亮两步以内的范围。
她们的目标在二楼。
二楼,安全。
走廊尽头,有一扇深棕色的实木门。
那扇门比别的门都大,都重,都沉默。门框上钉着一块黄铜铭牌,刻着三六个字:
监狱长办公室
苏凌云的心跳漏快了一拍。她盯着那六个字,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阎世雄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翻着她的档案,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阎世雄站在这个房间的窗前,俯视着整个监狱,像俯视自己的领地;阎世雄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苏凌云那几个人,重点关照。”
就是这里。
白晓走到门前,蹲下来,把探针伸进锁孔。
这把锁比楼下的复杂,弹子更多,也更涩。她的眉头皱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探针在里面试探,转了一圈,又转一圈,找不到落点。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白晓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用力过度。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牙关紧咬,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苏凌云屏住呼吸,不敢动,不敢出声。她盯着白晓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暴起,但依然稳得像一台机器。
探针又转了一圈。
找到了。
白晓的眼睛一亮,手腕轻轻一转——
“咔嗒。”
门开了。
那声音比楼下的锁更轻,更闷,但在她们耳朵里,像天籁。
两人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出办公桌的轮廓。那是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暗红色,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和文件。桌后是一张真皮转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狱警制服。靠墙一排深色文件柜,柜门锁着。角落立着一盆绿萝,叶子已经蔫了,没人浇水。墙上挂着监狱平面图和一张老照片——黑岩监狱奠基仪式,1985年3月17日。照片上的人穿着老式警服,站成一排,笑容满面。
苏凌云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天花板上。
那里有一个通风口。
六十厘米见方,铝合金百叶窗,离地大约三米。百叶窗上积着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清理过。但在那层灰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方洞,通向监狱的深处。
就是它。
白晓抬头看了看。
“三米……够不到。”
苏凌云环顾房间,目光落在办公桌上。
那是一张实木办公桌,很沉,但能推得动。她走到桌前,双手抵住桌沿,用力推。
桌子纹丝不动。
白晓也过来帮忙。两人一起用力,实木桌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嘎吱。
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两人同时僵住,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没有手电筒的光。
只有远处锅炉房隐约的低鸣,像一头沉睡的野兽的呼吸。
她们继续推。一寸,两寸,三寸。桌子慢慢移动,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桌子被推到通风口正下方。
白晓爬上桌子,站起来,伸手去够百叶窗。她的指尖刚刚碰到百叶窗的下沿,还差一点。
苏凌云也爬上去,蹲下,双手交叠,让白晓踩着她的手上。白晓的脚踩上来,很轻,像一片羽毛,但苏凌云的手还是往下沉了沉。她咬牙撑住,膝盖抵在桌面上,稳住身体。
白晓终于够到了百叶窗。
她从头发里抽出那把藏在发卡里的螺丝刀——只有小指长,但足够用。那是她用一把废弃的剪刀磨成的,磨了整整一个月,刀口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百叶窗的四角各有一颗螺丝。
她拧第一颗。
锈住了。
螺丝刀在螺丝口里打滑,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手使劲,换了几个角度,螺丝纹丝不动。额头的汗滴下来,落在手背上,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把螺丝刀紧紧按进螺丝口,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
动了。
螺丝发出“嘎”的一声,锈迹崩落,一圈,两圈,三圈——
第一颗螺丝掉下来,落在她手心。锈得发黑,但完整。她把它放进口袋。
第二颗。同样锈,但有了经验,拧得稍微快一点。
第三颗。这一颗松一些,几下就拧下来了。
第四颗。
四颗螺丝全部卸下,百叶窗松动了。她轻轻把它取下来,放在办公桌上。
通风口露出来——一个黑洞洞的方洞,边缘是锈蚀的铁皮,里面是金属管道。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出来,呛得她差点咳嗽。她捂住嘴,屏住呼吸,等那股味道散开。
管道很窄,大概只有六十厘米见方,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行。里面漆黑一片,看不清有多深。用手电照进去,只能看见管道笔直向前,大约两三米后有一个分叉口。
苏凌云从桌下拿起那个工具包。
包里装着她们这几月攒下的所有东西:二十米长的尼龙绳、两根撬棍、凿子、两把头灯、腐蚀剂、氧气袋、还有小火发现的证据包。
她把工具包递给白晓。
白晓接过来,深吸一口气,把包背在身上,然后探身钻进通风口。
管道比她想象的更窄。肩膀擦着两边的铁皮,稍微一动就能听见摩擦声。她趴下来,用手肘撑着身体往前爬。里面积了厚厚一层灰,一脚踩下去,灰尘腾起来,像烟雾一样钻进鼻腔。她捂住嘴,屏住呼吸,等灰尘落下一点,再继续往前爬。
蛛网挂在她脸上,黏糊糊的,有蜘蛛在上面爬动。她忍着恶心,用袖子擦掉,继续往前爬。每爬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管道里回荡,放大成沉重的喘息。
爬了大约两米,她停下来。
这里是一个分叉口。一条向前,一条向左,一条向右。管道在这里分成三个方向,通向监狱的不同区域。
她选了最里面那条。
爬了又两米,空间稍微宽了一点,能让她转身。她蜷缩着身体,在狭窄的管道里艰难地转过来,面朝来时的方向。
然后把工具包从背上取下来,塞进管道最深处。包卡在那里,刚好被管道的拐角挡住,从外面看不见。
她用脚把周围的灰尘拨过来,盖在上面。灰尘落下去,覆盖在包上,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
从外面看,就像这里从来没人来过。
她倒退着往回爬。
退到分叉口,再退回去时的管道。退到通风口边,苏凌云伸出手,把她拉出来。
白晓满脸是灰,头发上挂着蛛网,衣服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渍,但她顾不上擦。她趴在通风口边,往下看——管道深处一片漆黑,看不见那个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颗埋下的种子。
“藏好了。”她轻声说。
苏凌云点头。两人跳下桌子,开始恢复现场。
先把百叶窗装回去。白晓跪在桌上,把百叶窗对准通风口,把四颗螺丝一颗一颗拧紧。螺丝拧到最后,有点滑丝,但装上去了,从外面看不出异常。
然后跳下来,合力把办公桌推回原位。一寸,两寸,三寸。桌子慢慢滑动,回到原来的位置,压在原来的痕迹上。
苏凌云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检查有没有留下脚印。地上有厚厚的灰,她和白晓的脚印在上面清晰可见,像烙上去的印记。
她蹲下来,用袖子把脚印擦掉。一个,两个,三个。擦到第四个时,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
越来越近。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摩擦,咔嗒一声。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苏凌云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抓住白晓的手,两人同时往墙角的阴影里缩,直到缩进落地窗帘里,她们屏住呼吸,把身体缩到最小。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开灯,直接坐下。
他坐了几秒,一动不动。
然后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喂。”
是阎世雄的声音。
对面在说话,声音很小,从手机听筒里漏出来的只有模糊的嗡嗡声,听不清内容。
听了一会儿,他说:
“吴国栋那边催得紧,要我们加快‘清理’进度。”
苏凌云的心猛地一紧。
清理?什么清理?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清理什么?清理谁?是她们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白晓的手在发抖。苏凌云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示意她别动,别出声。
阎世雄继续听对面说话。他“嗯”了一声,然后又说:
“何秀莲的事会不会打草惊蛇?”
何秀莲。
“聋哑”的何秀莲,永远沉默的何秀莲,用手语和外界交流的何秀莲,缝纫组里最不起眼、最不引人注目的何秀莲。她有什么事?她露了什么破绽?
对面又说了什么。
阎世雄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不安定因素清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给对方下命令,“苏凌云那几个人,重点关照。”
白晓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苏凌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那恐惧从手上传过来,像电流一样穿过全身。白晓在怕,她也在怕。但她们不能动,不能出声,连呼吸都要压到最轻。
阎世雄又听了一会儿,然后说:
“行,我知道了。明天见面再谈。”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探照灯一遍遍扫过的空地。他的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笑。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他站了几秒。
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尽头。
走廊里重新陷入寂静。
苏凌云和白晓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
两分钟。
她们不敢动。怕他回来。怕他忘了什么东西。怕这只是试探。
三分钟。
确认脚步声不会再回来,苏凌云才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得太久,呼出来的时候都在发抖。
白晓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墙上。她的脸上全是汗,混着灰尘,流成一道道黑色的印子。她的手还在抖,按都按不住。
苏凌云拉着她,无声地站起来。膝盖发软,站都站不稳。她扶住墙,稳了几秒,然后走到门口,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她轻轻拉开门,探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无一人。惨白的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两人闪身出去,轻轻把门关上。
原路返回。
楼梯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二楼,安全。一楼,安全。
推开门。
夜风扑面而来,凉得让人发抖。月光下的空地一片惨白,探照灯正在转动,光束从远处扫过来,一寸一寸逼近。
两人蹲在门框里,盯着那道光。
光束扫过她们藏身的门洞,继续往前转。然后——
卡顿两秒。
两秒黑暗。
她们冲出去。脚步落在水泥地上,轻得像猫。灌木丛就在眼前,十米,五米,三米——冲进去,扑倒在地上,钻进那片阴影里。
大口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
探照灯又转回来,扫过灌木丛,什么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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