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凌晨押解(第605天)
凌晨二点十分,医务室。
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像五座沉默的雕塑。
白晓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在通风管道里藏工具包的时候,沈冰点点头,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
说到阎世雄突然进来的时候,林小火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说到阎世雄那几句话时,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加快清理进度……什么意思?”
沈冰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人心上。
林小火的声音发颤。
“是要把我们都……”
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何秀莲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她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她抬起头,看着苏凌云,眼神似乎在说:“何秀莲的事?我什么事?”
苏凌云看着她。
那张沉默的脸,那双干净的眼睛,那双从不出声的嘴唇。何秀莲是最稳重的一个,也是最安静的一个。她从来不惹事,从来不露锋芒,像影子一样跟在她们后面。但她也是最聪明的一个——她会唇语,能从远处看见狱警在说什么;她会手语,能在人群中无声地传递消息;缝纫组的暗格是她发现的。
“你最近有没有露过破绽?”苏凌云问她。
何秀莲想了想,摇头。
“缝纫组的暗格,我一直没动。”
沈冰说:“也许不是暗格。也许是别的。可能是老许传话的时候被人看见了,可能是她们在试探。”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
老许。那个在食堂打饭的犯人,那个帮她们传递消息的老人。她可靠吗?她会出卖她们吗?或者,不是她,是别人——是那天晚上在走廊里看见白晓的人,是那个在缝纫车间多看了何秀莲一眼的狱警,是谁?
“不管是什么,”她抬起头,“现在有一点很清楚。”
她看着其他人。沈冰,白晓,林小火,何秀莲。四张脸,四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都看着她。
“时间不多了。”
她顿了顿。
“工具已经藏好。钥匙已经有了。出口也探明了。现在只差一个时机。”
她想起阎世雄那句话:“苏凌云那几个人,重点关照。”
那是什么意思?是她们已经被盯上了?是“清理”马上就要开始?还是——还是她们还有时间?
“但阎世雄说的‘清理进度’,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快。也许几天,也许一周。”
白晓问:“那我们怎么办?”
苏凌云看着她。那张瘦小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专注。白晓是她们里面最小的,也是最勇敢的。她敢一个人溜进监控室,敢在探照灯下奔跑,敢在阎世雄眼皮底下藏起工具包。
“目前只能等机会。”
“等他们先动。等他们露出破绽。”
五个被关在同一个地方的女人,互相看了一眼,就知道彼此可以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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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
苏凌云是被推醒的。
粗暴的、带着手电筒光直刺眼睛的那种推。她本能地抬手去挡,手腕已经被束带勒紧。
“0749,出来。”
两个女狱警站在床前,面无表情。手电筒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看不清她们的脸,只看见制服上那两道反光的肩章。
她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向旁边——何秀莲的床空了。
被子掀开,人不见了。
她猛地转头,再远一点,林小火、白晓、沈冰的床也空了。三张床,三个掀开的被子,三个人,都不见了。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快点儿!”
她被从床上拽下来,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凌晨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她打了个寒颤。
“鞋!”她喊了一声。
一个女狱警把她的鞋踢过来,布鞋,磨得发白的那种。她弯腰去穿,手腕被束着,动作笨拙,试了两次才穿上。
然后被推出医务室。
走廊里惨白的应急灯照着湿滑的地面,那光忽明忽暗,像是电压不稳。她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扭曲着,跟在身后。
经过护士站时,她看见林白站在里面。林白的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但没有在看。她的眼睛盯着苏凌云,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那眼神里有东西——是担忧?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苏凌云没来得及分辨,已经被推着继续往前走。
经过处置室,经过药房,经过那扇通往监区的铁门。
铁门被推开,冷风扑面而来。
她打了个哆嗦。
走廊里有人在喊。
另一个方向,她看见白晓被押着往楼上走。白晓的头发乱糟糟的,囚服皱巴巴的,光着脚——她没来得及穿鞋。两个女狱警一左一右架着她,她的脚拖在地上,脚趾蹭过水泥地面,蹭出一道白印。
白晓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倔强,还有——相信。
苏凌云用口型说:活着。
白晓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她被推上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另一边,沈冰也被押着往另一个方向走。沈冰戴着那副破碎的旧眼镜,镜片在应急灯下反着光。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苏凌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沈冰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小火呢?何秀莲呢?
苏凌云四处张望,没看见她们。
她被推着继续往前走。
经过二楼时,她听见一阵挣扎的声音。有女人的喊叫声,很闷,像是被捂住嘴的那种。
是小火?
她想停下来,但被推着继续走。
三楼。
她被推进一间陌生的囚室。
门在身后关上,锁芯“咔嗒”一声,像砸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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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
窗外没有灯,只有远处的探照灯光偶尔扫过,透过钉死的窗户,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短暂的白光。那光只停留一瞬,就消失了。
她环顾四周。
不到八平米。一张硬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上有几个暗黄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一个蹲坑,在角落里,旁边是一个生锈的水龙头。一扇窗户,钉着铁条,玻璃上糊着厚厚的灰尘,透进来的光昏黄模糊。
墙皮剥落,露出下面暗灰色的水泥。墙角有几道深深浅浅的抓痕,密密麻麻,像是有人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有些抓痕很深,深到能看见里面的砖。
她走到墙边,蹲下来,用手指摸那些抓痕。
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有的交叉。不是乱抓的,是有规律的——像是有人在刻什么东西。
她的手指停在最深的那道抓痕上。
那道痕很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膝盖高的位置,边缘光滑,像是被反复抚摸过无数次。
是谁留下的?
为什么刻这些?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间囚室关过很多人。有些疯了,有些死了,有些……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很大,吹得窗户铁条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
605天。
第一次,她不知道其他人在哪,不知道她们是死是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束带勒过的痕迹还在,红红的两道,在皮肤上格外刺眼。
她用手轻轻按了按,疼。
疼就好。疼证明还活着。
窗外的探照灯又扫过一次,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短暂的白光。
卡顿。
她盯着那道光,等它消失。
然后黑暗重新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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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狱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铁盘。盘子里是一个冷馒头,一碗稀粥。
她没说话,把铁盘放在地上,转身就走。
“等等。”苏凌云喊住她。
女狱警回头。
“其他人呢?”
女狱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
苏凌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铁盘,开始吃饭。
馒头很硬,咬起来费劲。稀粥寡淡无味,像是兑了太多水。
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需要力气。需要活着。
吃完后,她把铁盘放在门口,回到床边坐下。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不是太阳,只是那种蒙蒙的、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一切照得惨淡。
她看着那些墙上的抓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肌肉玲。
肌肉玲以前也被关过禁闭,也在墙上刻过东西。她的牙刷柄上,那些纹路,就是用这种方式刻出来的。
这些抓痕,会不会是别人留下的“牙刷柄”?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摸那些抓痕。
横的,竖的,交叉的。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密集,有的稀疏。
她闭上眼睛,像盲人一样用指尖感受。
一个方向——西北。两个方向——东?不对,是东南。交叉——可能是拐角。密集的——可能是重要的地方。
她的心跳加速了。
这真的是地图!
有人在这间囚室里,用指甲刻下了监狱的地图!
是谁?什么时候?刻给谁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人,和她一样,被困在这里过。这个人,和她一样,想要逃出去。这个人,最后怎么样了?
她继续摸。
最深的那道抓痕下面,有几个细细的小点。不是指甲刻的,像是用针扎的。
她用指尖感受那些小点的排列。
一,二,三,四……七个点。
七?
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把那个位置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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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门又被推开了。
还是那个女狱警。
“放风,出来。”
苏凌云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囚室。
走廊里,有几个女囚也被放出来,往楼下走。她四处张望,想找到熟悉的面孔。
没有。全是陌生人。
她被带到放风场。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照在水泥地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老槐树站在西北角,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
她走到老槐树下,靠在树干上,假装休息,眼睛却在四处搜寻。
远处,她看见一群人。其中有个背影,矮胖,走路有点跛——老许?
她慢慢走过去,经过老许身边。
老许没看她,但嘴唇动了动。
“别找我。你被盯着。”
苏凌云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但她知道,老许在提醒她。
她走到放风场另一边,找了个角落坐下。
眼睛继续搜寻。
突然,她看见了。
何秀莲。
何秀莲站在洗衣房门口,低着头,像是等人。她的脸肿着,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被打的。
苏凌云想站起来走过去,但何秀莲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别过来。
苏凌云的手攥紧了。
她看见何秀莲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活着。
苏凌云点头。
何秀莲转身,消失在洗衣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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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风结束,她被带回囚室。
门关上,又是那八平米,又是那面墙,又是那些抓痕。
她坐在床边,盯着那些痕迹,脑子里反复回想何秀莲那张肿着的脸。
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等放风,等下一次见到她们,等一切明朗。
但她不能只是等。
苏凌云站起来,走到囚室中央那块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也不过两步见方。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粗糙,冰凉,有几道裂缝。
她开始脱囚服。
不是全脱,只是把外套解开,露出里面的灰色坎肩。手臂上那些薄薄的肌肉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605天,她不是白过的。
第一个动作:俯卧撑。
她趴下去,手掌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指尖抵着那道裂缝,刚好卡住,不打滑。身体绷成一条直线,脚趾抠着地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数着,不出声,只在心里默念。囚室里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节拍器。
二十下。
她停下来,站起来,甩了甩手。手掌上沾了灰,她往囚服上擦了擦。
第二个动作:靠墙静蹲。
她走到门边那面相对干净的墙,背靠上去,慢慢下滑,直到大腿与地面平行。膝盖不超过脚尖,腰背挺直,像坐在一张看不见的椅子上。
墙很凉,凉意透过囚服渗进后背。她盯着对面的墙,那些抓痕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张沉默的脸。
一分钟。
两分钟。
大腿开始发抖,肌肉在尖叫。她咬着牙,继续数。
三分钟。
她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墙缓了几秒。
第三个动作:仰卧起坐。
没有地方躺?有。床板够硬,褥子够薄。她躺上去,脚钩住床沿的铁架,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不是抱头,抱头伤颈椎,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起。
落。
起。
落。
三十个。
腹肌像烧起来一样,她坐起来,喘着气,用手按了按肚子。疼,但疼得舒服。
第四个动作:倒立。
她走到墙边,弯下腰,双手撑地,一脚蹬地,一脚上摆。第一次没上去,落回来。第二次,腿搭上了墙。
倒立。
血液往头顶涌,脸很快涨红。她看着颠倒的世界——床在天上,蹲坑在天上,那扇钉死的窗户在地面。远处的探照灯光从下面扫过,像一道倒流的河。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她下来,靠墙坐着,大口喘气。
一套做完,身体热了,甚至有点出汗。她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站起来,走到水龙头边,拧开。
水很凉,凉得刺骨。她用双手捧着,洗了把脸,然后凑上去喝了几口。
喝完,她看着镜子——没有镜子,只有水龙头上面那块生锈的铁皮,模糊地照出她的脸。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一个轮廓,和轮廓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了水龙头。
回到床边,坐下。
窗外,探照灯又扫过一次,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短暂的白光。
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下来,心跳也慢慢恢复正常。身体有些酸,有些累,但很清醒。
每天如此。只要有机会,只要还有力气。
不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不能停。
停了,人就软了。软了,就逃不出去。
她靠墙坐着,听着外面的风声,等着下一次放风,等着下一次见到她们。
等着那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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