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牺牲
地里的苗长到四寸高的时候，老头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早上，他把那把缠着布条的断剑从墙上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布条上的灰蹭掉了，露出下面的裂缝。
他把剑挂在腰间，又拿了一个包袱，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
铁牛躺在石板上，看着他收拾东西，胸口还疼着，肋骨还没长好。
“师祖，你要去哪儿？”
老头说：“下山。”
铁牛说：“下山干嘛？”
老头说：“找吃的。”
铁牛坐起来，胸口疼得龇牙咧嘴。“我跟你去。”
老头看着他，胸口缠着布条，脸白得像纸。“你肋骨还没好。”
铁牛说：“好了。”
老头没说话，转身继续收拾。铁牛从石板上下来，拄着那把卷了刃的大刀，站在他旁边。
张三也从墙角站起来，捂着胸口，脸色还是白。“我也去。”
老头看着他，肋骨断了四根，走路还得扶着墙。“你去不了。”张三说：“能去。”老头没说话。
周文从树下走过来。“师祖，你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
老头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活了三百多年，还怕走丢了？”
周文没说话。小铃铛拉着小花的手，蹲在石头下面，看着老头收拾东西。
她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角。“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
老头蹲下来，看着她。“很快。”
小铃铛说：“那你带好吃的回来。”
老头说：“好。”小铃铛笑了，松开手，又蹲回去。
云落站在慕晨旁边，看着老头收拾东西。慕晨站起来，走到老头面前。
“我去。”老头看着他，手还包着布条，新肉长出来了，粉色的，嫩嫩的。“你手还没好。”
慕晨说：“好了。”老头看着他，没说话。慕晨把剑挂在腰间，站在他旁边。
老头看着他们，一个断肋骨，一个断四根，一个手还没好，站都站不稳，都说要跟他去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往外走。
铁牛跟上去，张三跟上去，慕晨跟上去。云落也跟上去。
老头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都去，家里谁管？”没人说话。老头看着铁牛。
“你留下。”铁牛张了张嘴，没说话。老头看着张三。“你也留下。”张三点点头。老头看着慕晨。
“你也留下。”慕晨看着他。老头说：“你手还没好，留下看家。”慕晨没说话。
老头看着云落。“你也留下。”云落没说话。
老头转身，一个人走了。
他走得很慢。腿在抖，背也驼了，那把断剑挂在腰间，一晃一晃的。
难民们看着他的背影，没人说话。老妇人抱着孙子，手在抖。
孩子醒了，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奶奶，爷爷去哪儿了？”
老妇人说：“去找吃的。”孩子说：“什么时候回来？”
老妇人说：“很快。”孩子点点头，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铁牛站在废墟边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远处。
他一拳砸在墙上，墙晃了晃，没倒。他的手肿了，他咬着牙，没叫出声。
张三靠着墙，看着那个方向，脸色更白了。周文站在树下，把账本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
小铃铛拉着小花的手，蹲在石头下面，没说话。小花也没说话。
慕晨坐在石头下面，把剑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个方向。
云落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老头走了一天一夜。
他走过那片干裂的荒地，走过那个塌了的村子，走过那条干了的小河。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连鸟都没有。
他走不动了，靠着一棵树，喘着气。肚子咕噜叫，他摸了摸肚子，从怀里掏出那块干野菜，黑乎乎的，干巴巴的，是昨天分到的，他没舍得吃。
他把干野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涩的，苦的，咽下去。他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半天，前面有一个镇子。镇子也塌了，墙倒了，屋顶没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进去，东张西望，什么也没有。他推开一扇歪倒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有碎瓦片，有烂木头，有破布条。
他蹲下来，翻了翻，什么也没有。他站起来，走出去。又推开一扇门，还是空的。又推开一扇，还是空的。
他站在街上，看着那些塌了的房子，看了很久。他蹲下来，抱着头，没哭。
太阳偏西了。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到镇子边上，有一间破庙。
庙也塌了，菩萨倒了，香炉翻了，地上全是灰。他走进去，蹲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肚子又咕噜叫了，他摸了摸肚子“喝吧。”
老头看着她。“你……”
女人说：“喝吧，还有。”
老头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没盐，没味。他把碗递回去。“够了。”
女人看着他，没接。“都喝了吧。还有。”老头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了。
他把碗递回去。女人接过来，转身走了。老头站起来，跟上去。
女人走进一间没塌的房子，里面还有一个老人，躺在床上，盖着破被子，脸白得像纸。
还有一个小孩，三四岁，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草，在地上画着什么。
女人把碗放在桌上，又盛了一碗粥，端给老人。お)老人喝了一口，咳起来，粥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女人用袖子擦了擦，又喂了一口。小孩站起来，走到桌边，踮着脚，看着那锅粥。
女人盛了一碗，递给他。小孩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又喝了一口。
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女人转过身，看着他。“你从哪儿来？”
老头说：“从山上来。”
女人说：“山上还有人？”
老头说：“有。”
女人说：“还有吃的？”老头说：“没有。”女人没说话。老头看着那锅粥。“你们还有多少？”女人说：“最后一顿。”老头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走到街上，蹲下来，抱着头。没哭。
太阳偏西了。他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一天一夜，又走了一天一夜。走到第三天早上，他看见废墟了。他走不动了，腿在抖，背也驼了，那把断剑挂在腰间，一晃一晃的。他靠着树，喘着气。肚子不叫了，也不饿了，叫不动了。
铁牛第一个看见他。他从石板上跳起来，胸口疼得龇牙咧嘴，跑过去。张三也跑过去，捂着胸口，跑得脸色发白。周文也跑过去。小铃铛也跑过去。小花也跑过去。云落也走过去。慕晨也走过去。
老头靠着树，看着他们，笑了。“回来了。”铁牛扶住他。“师祖，你没事吧？”老头说：“没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很小，皱巴巴的，递给铁牛。铁牛打开，是种子。谷子，一把，瘪的，黑的。老头说：“种上。”铁牛点点头，把种子收好。老头看着那片地，苗又长高了一点，四寸半了，绿油油的。“种上。”他闭上眼睛，靠着树，不动了。
铁牛慌了。“师祖！师祖！”老头没动。铁牛摇他，他还是没动。慕晨走过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很弱。他把老头背起来，走回去，放在草棚里。云落跟进来，给他喂水，喂不进去，水从嘴角流出来。她用布沾了水，擦他的嘴唇，干了，裂了，起了一层皮。她擦了一遍又一遍，嘴唇湿了，软了。她又喂水，这次咽下去了。
老头睁开眼睛，看着她。“种子……”云落说：“种了。”老头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铁牛蹲在地边，把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土里。谷子，瘪的，黑的，不知道能不能活。他埋了一粒，又埋一粒，埋到最后，手里还剩一粒。他把那粒种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又埋进去。他站起来，看着那片地。苗四寸半，绿油油的。种子埋下去了，不知道能不能活。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难民们围坐在一起，看着那片地，没人说话。
老头躺在草棚里，闭着眼睛，呼吸很弱。
铁牛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白得像纸。张三靠着墙，看着那个方向。
周文坐在树下，账本摊开，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小铃铛拉着小花的手，蹲在石头下面，没说话。小花也没说话。
云落站在慕晨旁边，看着那片地。慕晨坐在石头下面，把剑放在膝盖上。
剑柄处那团光一明一暗，饕餮动了动，剑灵也动了动。
他摸了摸那团光。“会活的。”饕餮又动了动，剑灵也动了动。
地里的苗又长高了一点。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780/38259911.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