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青禾的坑

苏晚回来的第三天，逍遥宗上下都发现了一件事——青禾姑娘的心情很好。不是那种喜上眉梢的好，是那种嘴角弧度比平时高半寸、算账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连柳红绡打碎了三个药瓶她都没记进账本的好。

神龙第一个警觉。它盘在丹房屋顶上，看着青禾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往客院走，金色鬃毛在午后的阳光里炸了一下：“不对。丫头上次这么笑的时候，天璇宗苏宗主签了一份五十年独家代理。上上次这么笑的时候，魔界赔了三千里龙脉。这次她笑成这样——有人要倒大霉。”

慕晨坐在山门口的石墩上擦剑，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青禾的背影。合魂的联系传回来的情绪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愉悦。他说：“她在想怎么挖坑。”

“挖给谁？”

“不知道。”慕晨把无痕剑翻了个面，剑锋上映出远处龙脉支脉方向那片正在开垦的药田，“但坑一定很深。”

青禾把桂花糕放在客院的石桌上，挨着苏晚坐下。苏晚恢复得很快，脸色已经不像三天前刚出封魂珠时那么苍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正跟陆尘说着什么，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声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水砸在石头上。柳红绡蹲在客院门口给殷破送饭——按俘虏标准，两个馒头一碗粥，但粥里多了一把红枣，是青禾今早“不小心”多煮的。柳红绡把碗往殷破面前一搁，嘴里嘀咕着“青禾姐说红枣补血”，殷破没吭声，用仅剩的左手接过碗，独臂端得很稳，热气模糊了他的眼。

青禾看了一圈，拍了拍手，把众人的目光都引过来：“人到齐了。我有个事想说——不是要钱。是发钱。”

神龙差点从屋顶上滚下来。殷破的粥碗停在半空。柳红绡张着嘴忘了合。连靠在石桌边的白老前辈都放下了茶碗，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青禾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铺在石桌上。纸张很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显然是今早才写完的。

“龙脉分舵基建基本完成了。三个分舵选址在三条支脉末端，灵气浓度测评报告昨天刚出来——比幽冥谷主峰差一点，但比修真界九成宗门的灵脉都强。”她翻到下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例行报告，“问题来了。分舵需要人手，光靠逍遥宗三百个弟子不够，黑风虎的两百多头妖兽只能守山，不能管账。蛟龙适合守水路，但没人能跟它交接班。柳红绡还在试学期，殷破还在服刑——所以我们需要招人。但招人花钱。我不想花钱。”

整个客院安静了一瞬。白老前辈放下茶碗的动作停在半空，苏晚微微歪了歪头，陆尘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五千年修为的古井无波，也忍不住露出了“有意思”的神色。慕晨继续擦剑，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青禾说分舵灵气浓度比九成宗门都强——这句话七天之内传遍了全大陆。第一批到达逍遥宗山门口的人来自天南海北，有散修，有小宗门弟子，有从魔界边境逃荒来的半魔人。一个灰袍散修第一个赶到，金仙中期修为，背后插着一柄断了半截的阔剑，满脸风尘仆仆地站在山门口，仰头看着石碑上“逍遥宗”三个字，声音沙哑：“听说逍遥宗招人，不要报名费？”

“不要。”坐在山门口石墩上登记的王铁头也不抬，“但有个条件。”他把一张纸推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是青禾的——不是账本那种潦草，是一笔一划的正楷，每个字都大得晃眼。“第一条：入职前三个月为试工期，包吃包住，不发灵石，每月按贡献度结算积分，积分可以兑换丹药、功法、法器，年底统一分红。第二条：试工期考核不合格的，可以延长一个月，还不行——走人，但走之前需完成规定基数的分舵劳务，以抵扣培训期间消耗的食材与灵气。第三条：在职期间表现优异者，可获龙脉支脉修炼洞府租赁权。租赁费从积分里扣，比市价低六成。”

灰袍散修逐条往下看，看到“市价低六成”时眼眶先红了一下——市面上宗门出租洞府，最破的都要五千灵石一个月；看到积分兑换丹药明细里的“破障丹（限量供应）”时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都在抖：“破障丹？就是那个失传了的、能帮金仙突破瓶颈的破障丹？你们真的有？！”王铁把笔递过去：“签不签？”

灰袍散修抓起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周野，散修，金仙中期，擅长土系阵法。

签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刚才签的那张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在最底部，字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墨迹浓得像是故意让人事后才注意到：“第五条：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逍遥宗丹房所有。”他抬头看着王铁张了张嘴：“这第五条是什么意思？”王铁把他签好的纸收进旁边的木匣子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意思就是——青禾姑娘说了算。你看，第三条第四条你都在行，这条你也在行——慢慢就习惯了。”

周野还没来得及回答，山门外又来了一批人。三十几个散修成群结队涌到山门口，领头的那个手里举着一份传单——是灵宝斋刘管事代发的逍遥宗招人公告。传单被风吹日晒了三天，边角都磨毛了，但上面印着的那句“龙脉修炼洞府比市价低六成”依然清晰得晃眼。

王铁面无表情地从木匣子里抽出三十几张一模一样的合同，一张一张发下去。三十几个散修埋头看合同，有人在算积分兑换比率，有人在掰着手指算租赁费，有人低声惊呼“破障丹限量供应”。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背面最底下那行小字。

练功场上，三百个老弟子正在操练。有个小弟子悄声问旁边的师兄：“师兄，青禾师姐这招叫什么？”那师兄哼了一声，手里长刀挽了个刀花：“这招叫‘想要甜头先签字’。我们当年就是这么签的。签完之后发现自己欠了宗门一堆灵石，到现在还没还完。”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但你也不想走，因为这里的丹药确实便宜，灵脉确实好用，红烧肉确实好吃。”

师弟想了想，觉得也是。

散修们签完字被王铁统一领进了山门后新辟的临时安置区。安置区就在后山药田旁边，是柳红绡带着几个年轻弟子搭的一排竹棚——虽然简陋但还算整齐。有人看见竹棚旁蹲着一头叼着发光蛋的黑老虎，又看见远处水库里隐隐露出两颗眼睛的庞大身影，脚下一软差点坐倒。柳红绡端着晾凉的解暑汤从丹房出来，把汤桶往棚口一搁，手脚麻利地摆碗、舀汤、递毛巾，动作已经像模像样。有个新来的散修接了碗低头喝汤，小声问旁边的人那姑娘是谁，那人摇摇头说不认识。

王铁替柳红绡答了：“魔界少主的前未婚妻。”

喝汤的散修呛了一口，抬起头，满眼震惊。柳红绡头也没回，拿着空汤勺指了指远处山门口那个石墩：“那边那个独臂的，前魔界右使。论职位比我高。”殷破正坐在石墩上，用仅剩的左手端着一碗粥，闻言默默把碗放低了一点。散修们看看黑风虎，看看蛟龙，看看竹棚底下绑得利利索索忙前忙后的红衣姑娘，又看看石墩上闷声喝粥的独臂男人，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逍遥宗——怎么什么人都有。”旁边的人纠正他：“是‘怎么什么人都能干活’。而且干了活还觉得自己欠了逍遥宗的。”

神龙盘在屋顶上从头看到尾，忽然开口：“老六，你说青禾这招最狠的地方在哪？”

慕晨把无痕剑插回剑鞘：“不是合同。”

“那是什么？”

“是破障丹的‘限量供应’四个字。”慕晨站起来往山上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限量就是不保证每个人都有。你不签别人签，别人签了你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她从来不是拿合同算人，是拿人想要的东西来让人自觉排队。”

神龙的龙瞳缩了一下，随即用尾巴尖指了指自己胸口：“幸好我是龙。”

慕晨没理它。

当天傍晚，青禾站在丹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叠今天刚签完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汇总栏，笔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首批试工散修四十七人，其中金仙以上占六成，土系阵法师一人，水系阵法师两人，炼丹学徒三人。她把账簿合上，抬头看夕阳，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桩小事：“等这批人试工期一满，分舵基建的劳动力缺口能补上八成。考核期再筛掉几个，留下的刚好够三班倒。”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明年这个时候，三条支脉的药材产量能翻三倍。”

柳红绡正在擦丹房的桌面，闻言抬头：“青禾姐，你连明年的产量都算好了？”

“不止。后年翻五倍，大后年覆盖全大陆四成丹药品类。”青禾把账簿放进抽屉，关上抽屉的动作很轻，但柳红绡看见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翘了半寸。那不是高兴，是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且对方还没发现棋盘。

夜风从龙脉支脉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味和远处竹棚里散修们七嘴八舌讨论积分的嘈杂声。客院里苏晚正在给陆尘泡茶——她泡茶的手法还很生疏，茶叶放多了，茶汤苦得陆尘喝了一口之后眉毛跳了一下，但他一声不吭全喝了。苏晚问他好不好喝，他点头说好喝。苏晚又倒了一杯，他又喝了。

神龙从屋顶上飘下来落在慕晨肩上，金色鬃毛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它看着山脚下星星点点亮起来的新安置区灯火，忽然开口：“老六，刚才我在屋顶上数了一下，青禾今天放出去的条款里有四个坑。”

“嗯。”

“第一条是积分兑换比例——贡献度怎么算，兑换丹药的折算率是多少，她一个字没写。第二条是分红时间——年底分红，几月份算年底她也没说。第三条是租赁权——给你住的资格，不是给你住的地契，她随时可以收回。第四条是那个最终解释权——七个字能推翻前面所有承诺，而且所有人都是签完字才看见。”

“第五条。”

“什么第五条？”

“白老前辈的茶钱。”

神龙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客院方向。白老前辈正拄着拐杖坐在石凳上喝茶，手里的茶碗已经续了三回，他喝着喝着忽然抬头朝丹房方向看了一眼，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放下茶碗对身边的陆尘说了一句：“当年青帝丹房门口也贴过类似的条款，跟这丫头的版本比少了最后那行小字，结果他的分舵三年就散了。这丫头——青帝要是还活着，得叫她一声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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