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柳家来人

柳红绡在逍遥宗待满半个月那天，南疆柳家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普通家仆，是柳家三房嫡出的二公子柳明轩，柳红绡同父异母的二哥。他带了二十个护卫，个个金仙巅峰，穿统一的黑底红纹锦袍，腰佩弯刀，刀鞘上镶着南疆特产的赤血玉，一颗就够普通散修吃一辈子。柳明轩本人更是准圣初期，手里摇着一把玉骨折扇，扇面上写着“南疆柳氏”四个字，字是烫金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他站在山门口，仰头看了看石碑上“逍遥宗”三个字，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折扇“啪”地合上，对守门弟子说：“南疆柳家柳明轩，来接舍妹回府。通报一声。”

守门弟子是周野——就是那个第一个签合同的灰袍散修，土系阵法师。他看了一眼柳明轩身后那二十个护卫的排场，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断了半截的阔剑，咽了口唾沫，转身往山上跑。

青禾正在丹房里教柳红绡分拣药材。柳红绡现在已经能分清清心草和聚灵草的差别了，虽然偶尔还会把龙角粉和蛟鳞粉弄混——这两种粉末颜色太像了，都是暗金色的，只有气味不一样，龙角粉带一点焦糊的矿物味，蛟鳞粉则偏腥咸。青禾说再弄混就扣她这个月的积分，吓得她把两种粉末贴了标签，每个标签写了三遍。

周野跑到丹房门口，喘着粗气把话说完。柳红绡手里那颗清心草掉在地上，脸色变了。她弯腰把草药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动作很慢——和她在魔渊里绑殷破时那种干脆完全不同。她说：“我二哥来了。他不是来接我的，是来抓我的。我逃婚的事柳家早知道了，他们一直没动静是因为忌惮殷无邪——现在我跟殷无邪的婚约名存实亡，他们不会放过我。”

青禾把账本翻开，翻到柳红绡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试学期前十五天的表现——打碎药瓶三次，分拣药材出错五次，洗药材洗得干净，丹房值日准时，殷破的粥里每天多放一把红枣。她把账本合上，语气很平淡：“你是逍遥宗的人。抓你，得先问我。”

柳红绡愣住了，眼圈以可见的速度泛红。青禾已经站起来，走到丹房门口，回头对柳红绡说：“你继续分拣药材。今天下午的功课是把清心草按年份分成三档，分不完晚上没饭。”又对周野招招手示意他跟上来，“你去把那份‘柳红绡试学期表现记录’抄一份，抄完送到待客堂。抄的时候字迹工整些。”

待客堂里，柳明轩已经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坐在客座上，二十个护卫站在身后，腰刀上的赤血玉在幽暗的堂内闪闪发光。慕晨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无痕剑横在膝上，从头到尾没睁眼看过他。神龙盘在他肩上，鬃毛垂下来，假装自己是一块金色的围脖。

青禾走进来，手里攥着那份刚抄完的柳红绡表现记录。她坐下，翻开，语气是标准的商务接待腔：“柳二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贵府三小姐在逍遥宗已经正式登记为炼丹学徒，试学期到本月底截止，目前表现良好。不知柳二公子此来，所为何事？”

柳明轩打量了她一眼。来之前他让人查过逍遥宗的底细——宗主慕晨天道修为，宗主道侣青禾管账，宗门弟子三百出头，实力在修真界能排上号，但跟南疆柳氏这种百年世家比，底蕴差得远。他折扇一展，笑容矜持：“阁下就是青禾姑娘？幸会。家中老祖宗听闻红绡在贵宗暂住，甚是挂念，特命我来接她回去。她与魔界少主的婚事虽然暂时搁置，但柳家的女儿总归是柳家的人，不好在外久留。”

“柳二公子说得是。”青禾笑容不变，“不过贵府三小姐在逍遥宗不是暂住，是正式登记在册的炼丹学徒。按逍遥宗的规定，学徒入册即视为自愿加入宗门，试学期未满之前不能擅自脱离——这是她亲笔签的登记表。”她把那张登记表从账本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上面果然有柳红绡的签名，字迹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是本人签的，“按逍遥宗丹房管理条例第七条，学徒试学期内擅自脱离宗门，需赔偿试学期内产生的全部费用。我帮柳二公子算一下：食宿费、药材损耗费、丹房使用费、师资培训费——目前总计四千三百灵石。”

柳明轩折扇停住。四千三百灵石对柳家来说不算什么，但“擅自脱离需赔偿”这个条款他从来没听过。他试着让自己的语气保持从容：“那就赔偿。人我带走。”

“可以。”青禾把表现记录翻到第二页推过去，“不过走之前还有个程序——贵府三小姐在试学期内打碎了三枚药瓶、弄混了五次药材、还烧坏了一个丹炉炉底的隔热砖，这些损耗都按市场价折了价。另外，试学期未满中途离开，按规定需再缴一笔培训违约金——六千灵石。两项合计一万零三百灵石。柳二公子是付现还是记账？”

柳明轩的笑容敛去了。他不是出不起这笔钱，是他意识到一件事：面前这个女人不是刁难他，是早就把每一条路都堵死了。她说违约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今日菜价，账目明细列得能直接拿去灵宝斋对账。他沉默了片刻收起折扇：“青禾姑娘，舍妹是柳家的人。柳家要带走一个学徒，修真界还没有哪条规矩拦得住。”

“柳二公子说的是修真界的规矩，”青禾微笑着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卷轴缓缓展开，“我说的是逍遥宗与修真联盟签订的天道契约。逍遥宗炼丹房已被纳入联盟认证丹房——这是上个月刚批下来的。认证丹房的正式学徒受联盟公约保护，学徒在试学期间的人身归属权属于认证丹房。柳二公子可以把人带走，但需要联盟护道者签字同意。”

她把卷轴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下方签名栏三个墨迹犹新的字：“护道者就是我家宗主。柳二公子要找他签吗？”

慕晨在这时候睁开眼，看了柳明轩一眼。

就一眼。天道级别的威压没有放出来，混沌气没有运转，剑都没动。但柳明轩觉得自己的膝盖软了一下——不是被威压压的，是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吓的：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情绪，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他的影子，渺小而不自知的影子。他攥紧折扇，指节捏得发白。

青禾没有继续施压，反而拿起茶壶替他倒了杯茶推过去，语气缓和下来：“不过呢柳二公子远道而来是客——我有个提议。贵府做南疆的灵矿生意，灵宝斋的刘管事上次跟我说南疆的黑曜灵矿品质上等，就是开采人手不足。逍遥宗最近刚收了四十七个试工散修，土系阵法师和水系阵法师都有，正好可以做矿脉探测和开采配套。不如我们签个合作——柳家把黑曜灵矿的部分开采权分包给逍遥宗，我们从分舵那边调人过去帮忙。利润按合同分成，附带一个条件：贵府三小姐的炼丹学徒资格由逍遥宗和柳家共同认可，她想留就留，想走就走。如何？”

柳明轩盯着青禾看了很久。他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暴力解决问题，从头到尾她打的都不是武力牌——她先亮条款堵他的退路，再亮联盟认证压他的底气，最后抛出一个合作方案让他自己选。她递茶的动作不是客套，是告诉他这杯茶喝下去之前，你还有选择。

而他唯一的选择，就是选那条对她最有利的路。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嗓子不渴——他只是需要借这个动作来争取一个呼吸的时间。放下茶碗时他把所有的价格都吞了回去，折扇也忘了抖开：“合作的事——改天再谈。家妹就暂且留在这。”站起来，拱手，转身往外走。

二十个护卫齐刷刷跟上，有人偷眼看了看堂内主座上那个自始至终没起身的青衫剑客——还是闭着眼，还是横着剑，好像方才这整间屋子的交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柳明轩出门时限带了一下，差点撞上门框，弯刀上镶的赤血玉磕在门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也没回头。

待客堂里安静了。慕晨睁开眼，看着青禾把那份关于联盟认证丹房的卷轴小心地卷起收好，纸张在卷拢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忽然开口：“天道契约什么时候批下来的？”

“上个月，”青禾说，“就是你去魔渊那几天。联盟那边催了好多次手续，我跟刘管事传讯了十几回才把最后一条‘认证丹房的学徒人身归属权’条文磨下来。本来是想保护柳红绡不被魔界的人骚扰，没想到今天先用在她自己人身上。”她停了一下，补充道，“就那条条文，磨了三回，每次都差点被联盟的几个长老毙掉。”

“厉害。”慕晨说。

“那是自然。”她把卷轴塞进储物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忽然侧过脸看着慕晨，“对了，刚才忘了说——黑曜灵矿的开采权我上个月就让王铁去探过了，矿脉品质确实好，就是缺人手。柳明轩不来的话，我下个月也要派人去柳家谈。他来了，倒省了差旅费。”

神龙从慕晨肩上抬起头，脖子上金色鬃毛缓缓炸开，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它意识到青禾今天从头到尾打的不是防御战——她是挖了个坑，在坑上盖了层柳红绡的卖身契，又在坑旁边种了棵摇钱树。柳明轩以为自己是被逼着放下茶杯的，其实他踏进山门那一刻就已经掉坑里了。

青禾走到待客堂门口，看见柳红绡抱着膝盖坐在丹房门口台阶上，眼圈红红的但没哭，手里还攥着一把清心草，已经按年份分好了三档。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四个字：“分得不错。”

柳红绡抬头看着她，嘴角扁了扁，然后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起来。青禾没说话，只是把那份表现记录的副本轻轻放在她手边，转身走回丹房。神龙从她肩旁掠过时尾巴轻轻拍了一下柳红绡的后脑勺，力道很轻，像一片龙鳞落地。

客院里白老前辈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下目睹了待客堂门口发生的全部，把茶碗里最后一口灵茶喝完，混浊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七千年前青帝也用类似的法子收编过一个半妖徒弟，当时那个半妖的族人找上门来要人，青帝跟他们说‘人在我丹房里就是我的，要带走拿丹药来赎’。青帝开的价是十枚破障丹——那时候破障丹比现在还稀有，他管那个叫‘技术壁垒’。这丫头比他更狠，她用的是‘条文壁垒’。”他拐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回头看向靠在老槐树另一侧的陆尘，“柳家那小子回去之后，南疆的商会最迟三个月就要重新排座次。”

陆尘正在帮苏晚剥松子，剥好一小把放在她手心。苏晚拿起来吃了，又伸手去够茶壶给白老前辈续茶——她倒茶还是会倒太满，这次茶汤晃出来洒在石桌上，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陆尘把自己那杯茶碗往她面前挪了挪，低声说了句“喝这杯”，那杯茶他没喝过。

夜风从龙脉支脉方向吹过来，带回来一个无声的笑容——柳明轩走到山脚才想起忘了问合作怎么分成。跟在他身后的护卫小声提醒要不要回去补问一句，他折扇一合敲在自己脑门上，闷声说了句“改天再来”。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折扇——扇面上“南疆柳氏”四个烫金大字在月色里反着光，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写得有点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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