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旧友与新茶
陆尘到逍遥宗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魔渊合魂那场灵雾已经散尽了,龙脉分舵的基建图纸还在王铁桌上摊着,山里山外到处是叮叮当当的敲石头声。他独自一人从山道上走上来,没有御剑,没有御风,一步一个台阶,青色布鞋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响。手里提着一个灰布包裹,包裹不沉,但他提得很小心,像是里面装着比命还重的东西。
神龙第一个感应到他的气息。它从丹房屋顶上抬起头,金色鬃毛被山风吹得往后飘,龙瞳微微一缩:“五千年陈酿的神识——老六,陆尘到了。还带了一个。”慕晨正在后山调息,闻言睁开眼。他体内混沌气自行运转一周后沉入丹田,那种感觉和以前截然不同——以前运功是自己在推一块石头上山,现在是石头自己在走,他甚至不需要用力。
“不是苏晚,”他说,“苏晚的魂魄还在封魂珠里。是别人。”
“你怎么知道?”
“青禾说的。”慕晨站起来往山下走,“她说山门口来了两个人,一个老的,一个——”他顿了一下,“很老的。”
陆尘果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位老者,白发白须,满脸褶子,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桃木拐杖,杖头雕了一只蹲着的癞蛤蟆,蛤蟆嘴里还叼着一枚铜钱。老者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葫芦塞子没塞紧,走一步晃一步,酒香混着药香飘了一路。
这位老者正仰头端详逍遥宗那块石碑,眯着眼,歪着头,像在品一幅字画。“这字谁刻的?”
“我。”慕晨说。
“刻得不好。剑意太重,杀气太露,没有逍遥的意思。”老者拄着拐杖转过身来上下打量慕晨,浑浊老眼深处忽地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快得像错觉,“不过剑意入石三分,天道都压不住——你就是慕晨?看起来不怎么样嘛。”
慕晨还没开口,神龙从他肩上飘起来,金色鬃毛炸成一团:“臭老头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修真联盟护道者!混沌道之主!魔界魔尊见了他都要拱手作揖——”
“龙,”慕晨打断它,“他知道。”
神龙一愣,转头重新审视那位老者。陆尘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像是专门克制过的:“慕宗主,这位是白老前辈。他是修真联盟悬赏榜上排名第二的人。”
神龙的鬃毛一根一根往下塌。
悬赏榜第二,比赤焰散人高一位,比陆尘低一位。赤焰散人是准圣初期加血阵,陆尘是五千年修为深不可测,而悬赏榜第二——修真界给他的评价只有四个字:深不可测。不是修为深不可测,是身份、来历、真实姓名、擅长功法,全部深不可测。唯一确定的是,他活了很久,比陆尘还久。陆尘活五千年已经够离谱了,这位白老前辈,据陆尘本人亲口确认,至少七千年以上。
白老前辈拄着拐杖往宗门里走,路过神龙的时候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它的尾巴:“小龙,你刚才说的那些头衔我全都知道。修真联盟护道者,混沌道之主,魔尊拱手作揖——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露出一个老顽童式的笑容,“我呢,不在乎别人什么头衔,只在乎你宗门里的茶好不好喝。有好茶,坐下谈;没好茶,我坐一会儿就走。”
青禾从丹房里端了一壶刚泡好的灵茶出来。茶是天璇宗苏宗主上次交割药材时顺带送的那批万年灵云雾,她用灵泉水重新焙过一遍去掉了窖味,泡出来的茶汤碧绿透亮,茶香混着灵气往山门口飘。白老前辈闻到茶香,拐杖差点脱手。他三步并两步走到丹房门口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整个人定住了。定了好一阵,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忽然清亮了许多,声音里的老顽童腔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很安静的语气:“这茶,七千年前有人给我泡过一次。那个人叫青帝,早已不在了。没想到还能再喝到。”
青禾微微一顿。这个名字她听神龙提起过——青帝,上古时期最后一位能炼制破障丹的丹尊,坐化于七千年前。
白老前辈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看着她:“破障丹只有拥有混沌根的人才能炼。青帝之后七千年,你是第二个。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陆尘那档子事——他的事他自己能解决,我是来找你的。”
青禾下意识看了一眼陆尘。陆尘负手站在一边,表情平静地微微点了下头。
“找她什么事?”慕晨问。
白老前辈没有回答慕晨,仍然看着青禾:“你要帮陆尘炼破障丹,救他妻子苏晚。苏晚的魂魄在封魂珠里关了四千年,残魂已经极度脆弱。普通的破障丹能帮她突破瓶颈,但未必能帮她重塑肉身。她的魂魄缺了一块——当年她自爆道骨的时候烧掉了一魂一魄。光有破障丹不够,还需要一样东西来补全她的魂魄。”
“什么东西?”
“还魂草。”
丹房门口安静了。神龙把鬃毛从脖子上缓缓收了回来,龙瞳一眨不眨。还魂草不是普通的天材地宝,它的名字在修真界已经消失了太久。传说这种草只生长在归墟边缘,是混沌初开时残留在天地间的生命本源之力凝结而成,一万年才长一寸。修复残魂,重塑肉身,起死回生——这些功效全是传说,因为近万年来没有人真正见过还魂草。
陆尘的脸色变了一瞬。五千年修为的古井不波,在听到“缺了一魂一魄”时出现了裂缝。他把头微微低下,宽大袖口下的手指轻轻颤抖。白老前辈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陆尘,你当年封住她残魂的时候,封得太急。她的生机止住了,魂伤却一直没有愈合。她在封魂珠里不是不能重塑肉身,是魂魄不全,根本没有重塑的根基。你自责了四千年,到处求人炼破障丹,但方向从一开始就偏了,怪不到你。偏的不是你的执念,是你的药方。”
陆尘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四千年的道歉。
白老前辈转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在桌上。木盒很旧,木纹被磨得光滑发亮,边角包浆了一层深褐色的岁月痕迹,不知道被人揣在怀里摩挲了多少年。他打开木盒。盒内铺着一层干枯的苔藓,苔藓上静静躺着一株草。那株草很小,只有两寸长,通体银白,叶片细如发丝,每一根叶脉都在微微发光。光不是幽蓝色的,也不是金色,是混沌初开时的那种介于有与无之间的、极淡的银灰色。
“这是七千年前青帝留给我的。”白老前辈的语调平静,没有感慨,没有追忆,只是在陈述一段很久以前的事,“他坐化前把还魂草交给我,说他这辈子只找到一株,用不上,让我替他保管。我保管了七千年,没遇到过能用它的人。直到今天。”他把木盒推到青禾面前,“还魂草加破障丹,能让苏晚恢复完整的魂魄,重塑肉身。”
青禾低头看着那株银色小草,没有伸手去接。“为什么给我?七千年,你可以给别人。”
“因为你是混沌根。”白老前辈说得很直白,“混沌根能炼破障丹,也能引动还魂草里的生命本源。换任何一个人,就算拿到还魂草也没用——引不出来,草是死的。”他顿了一下,看着她,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而且我刚才喝了你的茶。茶很好喝,这是茶钱。”
青禾看着白老前辈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指还搭在木盒边缘,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株安静的银白小草,然后把木盒盖上,动作很轻,扣上时几乎没有声音。“这草只有一株。万一炼坏了,你七千年的保管费就白费了。”
“你不会炼坏。”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青禾,”白老前辈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灵茶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重新拄起那根歪歪扭扭的桃木拐杖,蛤蟆嘴里的铜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青帝当年跟我说过,混沌根不在修为高的人身上,在情义重的人身上。你宗门里的弟子吃红烧肉你记账,山匪归顺你收编,魔界俘虏你管饭。你连敌人的伙食标准都写得清清楚楚——一个连俘虏都不饿着的人,炼出来的丹药不会坏。”
慕晨站在丹房门口,看了青禾一眼。青禾也正好抬头看他。两个人心口那道合魂的联系同时跳了一下——不是语言,是共鸣。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白老前辈说得对。
“还有一个问题。”青禾把木盒收好,“陆尘的妻子苏晚,她的魂魄被抽走的那一魂一魄是被道骨自爆烧掉的,还魂草引动的生命本源要接入魂魄缺口,但缺口的形状没人知道——每个人的魂魄都不一样,苏晚的缺口只有她自己清楚。我需要一个参照,最好是同样走过自爆道骨又重新修炼的人。”她看向慕晨。慕晨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同时收了回去。
“这不是还有我吗。”慕晨说。
“你又没自爆过。等等——你说什么?”她的语气从冷静变得急切,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半度,手指下意识按上胸口,那道合魂的联系正在把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传过来。慕晨说:“混沌道可以模拟任何功法。包括道骨自爆。只需要在魂魄层面模拟一次自爆过程,就能得出缺口的形状,再反向推导修补路径——不会真的损伤魂魄,只是模拟。”
“不行。”青禾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账本被她搁在茶盘边,纸页边缘又多了几道指甲印。整个丹房门口没人说话。神龙张了张嘴想吐槽,看了看她的表情又闭上了。白老前辈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也不催。陆尘背过身去,站在药田边,青色的背影一动不动。
沉默了片刻。青禾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模拟道骨自爆需要多长时间?对魂魄有没有任何程度的损伤?怎么保证模拟过程不会触动混沌道和魔气之间的平衡?你要当着我的面做——每一步都要让我看见。”
慕晨点了点头。
“还有。”青禾笔尖在账本上戳了一下,“模拟自爆的损耗——按混沌道的运作成本和你的恢复周期折算,修多少天就得补多少灵石。具体数额等你做完再算。以及,你这次要是再受伤瞒我,就不是翻倍的事。是关门放雷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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