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 章 人间疾苦

昌盛没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沉重的黑石，狠狠砸进所有人的心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对于李美珍而言，昌盛的离去，带走的不只是一个鲜活的人，更是她往后余生所有的盼头与光亮。

从昌盛闭眼的那一刻起，她那颗温热跳动的心，仿佛也跟着一同沉寂、死去，空荡荡的胸腔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凉与绝望。

李美珍腹中还怀着未出世的孩子，隆起的小腹沉甸甸的，牵扯着身子，本就虚弱的她，连日经受噩耗的重击，早已撑不住分毫。她瘫坐在土炕边，一身素衣，头发散乱地贴在苍白干瘪的脸颊上，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节制地滚落，砸在手背、衣襟上，冰凉刺骨。

压抑的呜咽最终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一声接着一声，嘶哑破碎，回荡在冷清的院落里。她哭得浑身剧烈颤抖，几度气息不稳，昏昏沉沉，仿佛要将自己半生的委屈与苦楚，尽数哭尽。

一旁的春娥，早已哭成了泪人。

这个刚嫁过来半年的年轻姑娘，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此刻却被无尽的悲凉裹挟，单薄的身子不停哆嗦，泪水模糊了双眼，连呼吸都带着哽咽。

春娥常常在夜里回想自己这短短半年的婚事，只觉命运弄人，苦得无处诉说。

当初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满心忐忑嫁入陈家，本以为是寻常安稳的烟火日子，哪怕清贫，也能安稳度日、相守余生。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姻缘浅薄至此，幸福脆弱得不堪一击。

新婚未满半年，丈夫昌盛骤然离世，花样年纪的她，一朝成了无人怜惜的寡妇。更让她心底屈辱、日夜难安的是，还被继承无端糟蹋，清白受损，名节蒙尘。

在这个看重脸面、讲究贞洁的年代，一个年轻寡妇失了清白，往后的日子更是举步维艰。

无数个深夜，她辗转难眠，满心委屈与绝望，只觉得自己命比纸薄，这辈子仿佛被困在了无尽的苦难里，看不到一丝光亮。

满院哀戚之中，唯有爱兰死死咬着牙，强撑着摇摇欲坠的情绪。

看着痛哭崩溃的娘和嫂子，她眼底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喉咙哽咽发紧，心里的悲痛丝毫不比旁人少。

可她不能哭，也不敢垮。若是她再倒下，这个家就真的彻底散了。

爱兰抬手狠狠抹掉眼角即将落下的泪水，压下翻涌的悲恸，强装镇定地收拾好东西，独自踏着清晨的薄雾，一路奔波赶往县城。

她把买好的厚实的棺材、崭新的寿衣，咬牙雇了车，又买了所有丧葬用品，悉数拉回村里。

回到家，她片刻不敢停歇，拖着疲惫的身子，一家一户登门，诚恳恳请村里的乡邻乡亲，前来帮衬着料理昌盛的后事。

乡里乡亲都是心地淳朴的老实人，听闻陈家的遭遇，无不心生恻隐。人人都心疼身怀六甲、痛失儿子的李美珍，也怜惜年纪轻轻便守寡受难的春娥。

大家纷纷放下手里的农活，主动赶来陈家帮忙，搭灵堂、守灵、忙活杂事，尽心尽力，热热闹闹又肃穆庄重地帮着操办，总算让走得突然的昌盛，落得了一场体面又周全的葬礼，不负往日邻里情分。

这几日，小院里哀乐低回，白幡飘摇，整日萦绕着淡淡的哀伤。

在前来吊唁的众人里，最让人看着心酸的，便是李美珍六十多岁的老父亲。

老人家本就年迈体弱，常年劳作压弯了脊梁，脊背早已佝偻得厉害。

得知自己的外孙骤然离世、女儿遭遇这般天降横祸，老人家不顾年迈体虚，步履蹒跚地从李家庄庄赶了过来。

他一步一挪地走进挂满白绫的小院，看着灵前肃立、憔悴不堪的女儿，看着满堂素白，浑浊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老人颤巍巍地挪到李美珍身前，佝偻着身子，看着女儿苍白憔悴、泪眼婆娑的模样，满心愧疚与自责涌上心头，苍老的声音沙哑哽咽，字字皆是心酸：“闺女啊，爹这辈子……终究是对不住你啊。”

这辈子，他没能给女儿富足安稳的生活，没能护她一生无忧，当时为了全家人的性命，看着她嫁进高府做妾，然后吃苦，如今更是中年丧子、身怀六甲却无依无靠，落得这般凄惨境地。身为父亲，他满心愧疚，无力又心酸。

李美珍看着父亲满头花白的鬓发、布满皱纹沧桑的脸庞，还有那被岁月和苦难彻底压弯的脊背，心里又酸又痛。

连日强忍的情绪彻底崩塌，她扑在父亲身前，哭得肝肠寸断，良久才哽咽着出声：“爹，不怪你，都是命……是我的命不好，您千万别再这么说了。”

父女二人相对落泪，半生苦难，尽数藏在无声的泪水之中，看得在场众人纷纷低头叹息，心生悲悯。

葬礼终会落幕，漫天白绫撤去，哀乐停歇，小院重归沉寂，可留在人心底的伤痛，却久久无法消散。

日子一日日挨着过，转眼便到了昌盛百日。百日祭过后，所有的念想与牵绊，仿佛都跟着百日的香火彻底落幕。

这天午后，阳光寡淡，静静洒在院落里，春娥看着身旁沉默寡言、终日郁郁的婆婆李美珍，终于下定了决心，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娘，我想好了。我和昌盛的缘分，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了。等过了百日，我就回娘家去。当初家里收的彩礼，我会让我娘尽数退回来，不拖累家里分毫。”

短短半年的婚姻，于她而言，是一场短暂又苦涩的梦。

梦醒人散，丈夫离世，清白不再，留在这个家里，徒增伤感，也无意义。

她年轻，却已历经半生磨难，实在没有勇气再以寡妇的身份，继续留在这个盛满悲痛的小院里度日。

李美珍闻言，心头一震，转头看向身旁瘦弱单薄的春娥。

这孩子自打嫁过来，勤恳懂事、温顺乖巧，从未有过半分任性挑剔，短短半年，却跟着陈家受尽了苦楚。

李美珍看着她眼底未散的阴郁和沧桑，满心怜惜与愧疚，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柔又酸涩：

“傻孩子，那彩礼是当初昌盛娶你的聘礼，是你该得的，我一分都不会要。这半年，真是苦了你了。好好的姑娘，嫁过来不过半年，就落得孤身一人，是我们家对不住你，害你小小年纪就成了寡妇，受了这么多委屈。”

一番话，说得春娥眼眶再次泛红，积攒多日的委屈再次翻涌上来。

百日祭彻底结束的那日，天朗气清，却衬得人心头越发空落。

春娥早早起身，默默收拾好了自己简单的衣物行李，没有过多的留恋，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她郑重地对着李美珍躬身行礼，又含泪和相处数月的爱兰道别。

“娘，爱兰妹妹，我走了。”

简单一句告别，了结一场短暂的姻缘，告别一段满是苦涩的过往。

美珍站在院门口，看着春娥孤单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走远，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眼底蓄满了泪水，久久伫立，未曾挪动半步。

风起叶落，小院孤寂。

昌盛走了，带走了李美珍的全部生机；春娥走了，带走了这段短暂婚姻最后的余温。

偌大的农家小院，自此只剩无尽的冷清与萧瑟，徒留身怀六甲的李美珍，独自守着满院悲凉，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独自熬过余生的岁岁年年。

命运的苦难接踵而至，可生活仍要继续，她眼前的三个女儿和腹中的孩子，是李美珍撑下去唯一的希望。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734/35726546.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