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 章 新生
连日来的日子,像是被骤然抽空一般,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昌盛走了,那个她从小疼到大、寄予了半生期许的儿子,永远离开了这个家,离开了她这个老母亲。
紧接着,春娥也带着满心的酸楚与无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院子。
往日里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彻底散尽,爱兰也收拾妥当,重新回单位上班去了。
偌大的农家小院,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寂静得落针可闻。
在李美珍眼里,整个家都彻底空了。这种空,不是屋子空旷的冷清,是从心底蔓延出来的荒芜,沉沉压在她的胸口,挪不开、散不去。
她慢慢踱步在院子里,走走停停,看看空荡荡的屋檐,望望紧闭的房门,无论走到哪个角落,心里都是空落落的,堵得人喘不上气,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寒凉的孤寂。
白日尚且难熬,等到尕若兰和云兰两个孩子背着书包踏上去学校的路后,偌大的宅院里,便彻底只剩下李美珍孤身一人。
偌大的屋子,静得可怕。没有孩子的嬉闹,没有家人的闲谈,往日琐碎温暖的声响尽数消失。
李美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整个人坐立难安,手脚都没处安放。她枯坐在炕沿边,望着窗外发呆,心里的烦闷和孤寂层层叠叠往上涌,压得她几乎窒息。
她也曾无数次动过念头,想要走出家门,去村口的巷道里坐坐,和邻里乡亲们唠唠家常、说说话,驱散这满心的孤寂。她羡慕那些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的乡亲,羡慕别人家院里炊烟袅袅、人声鼎沸的热闹。
可每当她抬手想要推开院门,心底那股深入骨髓的自卑和怯懦,便会死死将她困住。
儿子早逝,儿媳离去,好好的一个家,短短时日就支离破碎、分崩离析。在村里人人闲谈的闲话里,在旁人若有似无的目光里,她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她
怕撞见邻里同情又惋惜的眼神,更怕听见背后细碎的议论,怕自己的狼狈和凄惨,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久而久之,她便彻底封闭了自己,不敢踏出家门,不敢与人寒暄打交道,日复一日将自己关在这座冷清的院落里,独自消化所有的悲伤、委屈和孤寂。
漫漫时日,煎熬又漫长。破碎的生活里,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成了李美珍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是她撑着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和寄托。
她日日盼、夜夜盼,满心期盼着这个小生命降临,能为这个死寂的家,重新带来一丝生机和暖意。
时光缓缓流淌,熬过一日又一日的煎熬,转眼之间,预产期如期而至。
临近生产,李美珍的心里难免多了几分忐忑和不安。
家中无人照料,身边没有亲人陪伴,她最怕自己突发生产状况,身边无人搭手,出了意外无人知晓。
思虑再三,她特意找了隔壁心肠善良的年轻媳妇,低声托付,拜托对方平日里空闲时,多过来照看自己几眼,若是发现异常,也好及时搭救。邻里心软,当即满口答应下来,让她放宽心静养。
这天午后,日头正好,暖洋洋的阳光洒在院子里,却暖不透李美珍寒凉的心境。
简单吃过午饭,尕若兰和云兰一如既往,背着书包结伴去往学校。两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小路的尽头后,村子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正是农忙时节,村里家家户户的劳力都早早扛着农具下地干活了,田间地头忙着秋收秋种,整条村子空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连犬吠鸡鸣的声响都格外稀少。
就在这般四下无人的时刻,李美珍的小腹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
起初只是轻微的酸胀,她只当是寻常胎动,静静扶着门框缓了片刻。
可没过多久,一阵接一阵尖锐的阵痛骤然袭来,力道猛烈,层层递进,疼得她浑身发颤,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她心里瞬间了然:要生了。
慌乱瞬间攫住了她。她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去镇上的卫生院,有医生护士照料,总能安稳平安一些。
可放眼四下无人,村里空空荡荡,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别说找人送她去镇上,就连一个帮忙跑腿传话的人都找不到。
万般无奈之下,李美珍只能咬着牙认命,她知道,这一次,她只能自己一个人撑着生下孩子。
这一生,这已经是她的第六胎。半生浮沉,数次生产,怀胎十月的辛苦、生产的剧痛、九死一生的凶险,她早已尽数体会。
经年累月的经历,磨去了她初为人母时的惶恐不安,面对生产,她早已没有半分畏惧,只剩下久经世事的沉稳,以及藏在骨子里的坚韧。
她强忍着一阵阵翻涌的剧痛,撑着发软的身子,慢慢挪到院门边,伸手牢牢拴紧了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将自己和即将降临的小生命,留在了寂静的家中。
做完这一切,她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步挪进堂屋,缓缓躺上温热的土炕。
阵痛愈发剧烈起来,密密麻麻、连绵不绝,像是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在身上,又像是重物碾压,疼得她浑身痉挛,四肢发麻。
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顺着鬓角不断滑落,打湿了身下的被褥。她紧紧咬着牙关,不敢出声,默默承受着撕筋裂骨般的痛苦,任由剧烈的疼痛一遍遍席卷全身。
无人陪伴,无人照料,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只搀扶的手。生产过程中所有的狼狈、痛苦与凶险,都只能她一人独自扛下。其中的艰辛苦楚、孤苦无助,外人难以想象,更是无人能够体会。
漫长的煎熬过后,伴随着最后一次用尽全身力气的挣扎,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啼哭,划破了院里死寂的寂静。
孩子平安落地,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
听到孩子啼哭的那一刻,浑身脱力、几近虚脱的李美珍,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眼角终于滑落了积攒已久的泪水,不是痛苦,是劫后余生的释然,是满心的慰藉。
她静静看着襁褓中小小的婴儿,看着孩子稚嫩的眉眼,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
冥冥之中,她真切地觉得,这是昌盛回来了,是她苦命的儿子,重新投胎回到了这个破败的家里,回到了她的身边。
过往的噩梦瞬间涌上心头。当年昌盛年幼时,遭人暗中下药,早早殒命,让她痛失爱子,悔恨半生,痛苦半生。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伤害这个孩子,再也没有人能暗中作祟、暗下毒手。
李美珍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拂过孩子柔软的小脸,眼底盛满了温柔,更盛满了沉甸甸的坚定。
她在心里默默立誓,往后余生,她拼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好好护住这个孩子,精心将他抚育长大,护他一世平安、一生安稳,再也不让他遭受半点委屈和伤害,再也不让自己体会一次丧子之痛。
冷清的院落里,小小的啼哭生生生不息,为这个满目疮痍、只剩荒芜的家,重新点亮了一盏微弱却珍贵的希望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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