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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 章 昌盛离世


老医生那句准备后事的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死死压在了一家人的心头,再也挪不开分毫。

昌盛的病情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反而一日比一日危重,微弱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事已至此,再多的求医问药也是徒劳。李美珍强忍心底剜心般的悲痛,压下漫天的绝望,默默做下了安排。

她让春娥寸步不离守在昌盛床前,日夜贴身照料,片刻不得离开,好好陪着孩子走完最后一程。

而她自己和爱兰,则背着所有人,悄悄开始为昌盛筹备身后事。每一次筹备,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生生剥离她的骨肉,疼得她浑身发颤,夜夜以泪洗面。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不敢提起生死二字,却又时时刻刻被死亡的阴影裹挟着。

爱兰收拾好情绪,独自骑车赶往县城。往日去县城,她满心都是挣钱养家的念想,可这一次,车轮碾过乡间土路,满心皆是冰凉沉重。她走遍县城的寿衣铺,仔细挑选料子柔软、样式妥帖的寿衣,认认真真为年少的哥哥备好最后一身衣裳。

选好寿衣后,她又咬牙定下一口厚实安稳的棺材。

她不敢将棺材运回村里,更不敢让奄奄一息的昌盛看见,只能默默付全款,将棺木暂存在铺子中,反复叮嘱店主,等需要之时,再随时上门取用。

做完这一切,年少的姑娘走出铺子,望着空荡荡的街巷,终究忍不住红了眼眶,满心皆是无力与悲凉。

夜深人静之时,李美珍独坐灯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过往的一幕幕涌上心头,心口的疼痛汹涌泛滥,几乎将她彻底淹没。昌盛这孩子,这辈子实在太过命苦,自呱呱坠地起,就没享过一天福。

他尚在娘胎之中时,就被心术不正的王氏恶意下药,硬生生损伤了根本,生来便心智愚钝、天资欠缺,比寻常孩子活得艰难百倍。

好不容易磕磕绊绊长大成人,命运依旧未曾半分眷顾。被高掌柜半夜喊去河对岸磨面,不幸被湍急河水冲走,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却落下缠绵难愈的肺痨病根。

自此常年病痛缠身,身子一日弱过一日,药石不断,受尽病痛折磨。

堪堪未满二十岁的年纪,本该是朝气蓬勃、肆意生长的少年时光,他却历经了常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苦难与磋磨。病痛、磋磨、冷眼、辛苦,层层苦难压在他单薄的肩上,如今更是油尽灯枯,时日无多。身为母亲,看着儿子受尽苦楚、日渐凋零,李美珍心如刀绞,万千心疼与委屈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这些日子,对李美珍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尽的煎熬。她日夜悬心,夜夜难眠,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快要断裂的弦。她最怕黑夜降临,更怕清晨醒来,生怕一觉睁眼,就再也看不到活着的昌盛。她心知肚明,孩子的生机早已耗尽,离别之日早已注定,那场击碎所有人的噩耗,迟早会轰然降临,可她偏偏抱着一丝微弱的执念,苦苦熬着、等着、盼着。

家里的氛围死寂又压抑,再也看不到半分烟火气息。爱兰也停掉了药材公司的零工,再也没有往日奔波挣钱的忙碌模样。每日广播站一下班,她便立刻跨上自行车,拼尽全力蹬着车轮,风风火火往家里赶,一刻不敢耽误,只想多守兄长片刻。

一家人的心全都高高悬着,沉默地守着奄奄一息的昌盛,静静等待那最终的、沉重的噩耗落下。无声的等待,远比直面离别更加折磨人心。

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流逝,昌盛的身体彻底垮了。他连最稀软的米粥都吞咽不下,味觉尽失,肠胃衰败,整日昏昏沉沉。一日三餐,再也没有进食的力气,只能勉强小口抿一点清汤白水,维系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

曾经瘦弱却尚且鲜活的少年,如今彻底变得形销骨立、枯瘦如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皮肉干瘪地贴在骨头上,看着触目惊心。李美珍每次走到房门口,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儿子,都心疼得肝肠寸断,屡屡不忍进屋多看一眼。可身为母亲,她又不得不强撑着身心的剧痛,日日走进房间,悉心照看、默默陪伴。

春娥依旧寸步不离守在床前,日夜不休地照料。擦身、喂水、翻身,事事细致周全,不敢有半点懈怠,拼尽所能陪着昌盛走完最后的时光。

与此同时,李美珍的身孕也临近足月,肚子高高隆起,行动愈发笨拙不便,随时都有临盆的可能。一边是即将降生的新生,一边是濒临离世的至亲,一死一生交织在小院之中,悲凉又荒唐,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天傍晚,一家人沉默着吃完晚饭,气氛压抑得落针可闻。李美珍拖着疲惫笨重的身子,强撑着去昌盛房中看了一眼。见儿子依旧闭着眼昏睡、气息微弱,她心中酸涩难忍,却也只能轻轻替他掖好被角,随后慢慢退回自己的房间。连日心力交瘁、身心俱疲,她实在熬得撑不住了,沾着床铺便沉沉睡了过去。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整个村庄都陷入熟睡。夜半时分,一阵急促又慌乱的敲门声骤然划破寂静的黑夜,春娥带着哭腔的喊声骤然响起:“娘!你快来!你快来!昌盛不行了!”

凄厉的喊声瞬间击碎深夜的平静。李美珍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浑身冰凉,心脏骤然紧缩。她和爱兰来不及多想,慌乱套上衣服,跌跌撞撞冲向昌盛的房间。

屋内一盏油灯摇曳跳动,昏黄微弱的光影忽明忽暗,将屋内的悲凉氛围渲染到极致。灯光之下,躺在床上的昌盛双眼直直发直,无神地凝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感知到母亲到来,他费力转动眼珠,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地开口,声音气若游丝,带着无尽的眷恋:“娘,我觉得……我不行了。”

一句话落地,彻底击溃了李美珍最后的防线。她疯一般扑到床边,轻轻抱住昌盛单薄枯冷的头颅,积攒多日的悲痛彻底爆发,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哭声嘶哑破碎:“我的儿啊!你好好活着吧!你要是走了,娘可怎么办啊!”

昌盛艰难地转动眼球,目光牢牢锁在泪流满面的母亲脸上,眼底满是不舍与温柔。他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缓缓轻声道:“娘,我走了……下辈子,我还来这个家,我们一家人,一起好好活……”

话音落下,他干枯的手指微微抬起,颤颤巍巍,似乎想要轻轻拂去母亲耳畔散落的碎发,想要最后触碰一次疼爱自己的母亲。可那只手悬在半空,微微晃动片刻,终究没了力气,猛地无力垂落,重重砸在被褥之上。

气息瞬间断绝,那双眷恋着家人的眼眸,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光亮。

深夜之中,李美珍凄厉绝望的哭声骤然响彻小院,穿透沉沉夜色,悲恸又绝望,声声泣血:“我的儿啊——”

少年苦命一生,受尽磨难,终是在未满二十岁的年纪,带着满心不舍,永远告别了这个他眷恋却从未善待过他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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