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六章 子夜手算与保本凭证
“让他念。”
楚天河握着电话,车门边的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淌。
秦峰那头停了一下。
“市长?”
“让叶天麟当着执行法官,纪委,公安,把文件念出来。”楚天河上了车,“一个字别漏。念完,收复印件,原件拍照。”
顾言坐进后排,把湿透的账表摊在膝盖上。
“他敢念,文件来源就坐实了。”
电话里传来秦峰对旁人的喊话。
“叶总,楚市长说了,请你念。”
几秒后,叶天麟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火气。
“江城市无权查封省属金融机构依法设立的数据报送点。相关设备涉及全省金融清算安全,任何单位不得擅自扣押。”
秦峰问:“落款。”
叶天麟停了。
秦峰又问:“叶总,落款不念?”
那边一阵推搡声。
秦峰再开口时,语气硬了些。
“妨碍执行,带走。”
楚天河把电话交给秘书。
“告诉秦峰,把设备守住,人带回经侦,不要在楼下争。”
司机问:“市长,还去南城三社吗?”
“去。”
车刚启动,顾言就说:“叶天麟这会儿亮红头文件,说明东商三号里面有东西。他不怕人被带走,怕服务器被镜像。”
楚天河看着前挡风玻璃上晃动的雨刷。
“今晚把凭证条款再过一遍。”
顾言从本子里翻出一页。
“已经不是条款问题。叶天麟要从清算系统把坏账轧差包塞进来,我们的置换凭证就得和清算旧账切开。群众换的是个人储蓄权益,不能让信用社历史烂账跟着凭证走。”
楚天河说:“写清楚。”
顾言拿出铅笔,抵在本子上。
“原信用社个人存款,经储户自愿确认后,置换为江城国资偿付凭证。置换后,原信用社对储户的个人存款债务,由风险处置专户承接。信用社历史坏账,股东责任,经营责任,另行追偿,不得冲抵个人凭证。”
楚天河听完,问司机:“还有多久?”
“十分钟。”
车里没人再说话。顾言把膝盖当桌子,写得飞快。铅笔芯断了一次,他从兜里摸出小刀削,木屑落在裤腿上也顾不上扫。
南城三社门口已经围了三四百人。
小王扛着摄像机站在门边,镜头对着柜台。一个穿黑棉袄的男人正拍打玻璃门。
“凭什么五社给钱,三社不给?你们是不是把钱转走了?”
门里的临时负责人脸色发白,旁边柜员抱着现金箱不敢开窗。
陈钢站在柜台内,手里拿着一张停职通知。
“再不开窗,我先停你的职。”
临时负责人急得快哭。
“陈主任,我不是不开,是怕外面冲进来。”
楚天河推门进去,雨水带进一串脚印。
“现金到了吗?”
陈钢说:“到了。人不敢办。”
楚天河看向临时负责人。
“你叫什么?”
“彭,彭立新。”
“彭立新,柜台开了,群众按顺序办,你就是临时负责人。柜台不开,你就是风险扩大第一责任人。”
彭立新的脸涨得通红。
“开。”
他转身对柜员喊:“老人窗口先办,取现窗口开两个,咨询窗口一个。”
外面黑棉袄还在喊。
“他们演戏!里面的钱都是给记者看的!”
小王的镜头转过去。
黑棉袄抬手挡脸。
楚天河走到门口,隔着玻璃问:“你要取多少钱?”
黑棉袄愣了。
人群也看他。
楚天河又问:“你是哪位储户?存折拿出来,今天我让柜台先给你办。”
黑棉袄支吾。
“我,我替我妈来问。”
“你妈叫什么?”
旁边有人喊:“他不是我们院的!”
陈钢对身边纪检干部说:“带到旁边核身份。”
黑棉袄转身想走,被两个便衣拦住。
一个老太太拎着布兜挤到前面。
“楚市长,我取三百,给孙子交学费。”
“办。”
柜台里,彭立新亲自盖章,三张百元钞票递出来。老太太数了两遍,把钱塞进布兜,回头对队伍说:“有钱。”
队伍里的火气散了一截。
顾言把刚写好的补充条款递给陈钢。
“贴到咨询窗口。群众问继承,挂失,提前支取,就按这张答。”
陈钢扫了一眼。
“提前支取不罚本金?”
“罚了就没人敢换。”顾言说,“要让人知道,凭证能用,能传,能查,能问责。”
小王把镜头凑过来。
顾言拦了一下。
“别拍我脸,拍条款。”
小王笑:“苏姐交代过,拍账不拍官。”
楚天河在三社待到天黑。
取现队伍没有散,但没再往前冲。咨询窗口旁边围了不少人,有人问三年收益,有人问老人去世后子女怎么继承,也有人拿着存折回家说再商量。
晚饭时间,工作人员端来几盒盒饭,楚天河只扒了两口,秦峰的车就停在门外。
秦峰进来时,袖口沾着灰。
“服务器镜像拿到了。叶天麟带回经侦,秘书也在。省金融办那份文件,是复印件,原件没带。”
顾言抬头:“东商三号里是什么?”
秦峰把一个密封袋放到桌上。
“技术员初看,是坏账轧差模板。里面预置了三批资产包,天元商贸,海南洋浦项目,上海高桥收益权。”
顾言把盒饭盖上。
“好家伙,真想把海南沙子倒进江城米缸。”
楚天河问:“操作时间?”
“今天凌晨两点生成,六点推送。操作员除了谭伟,还有一个外部授权码。”
“谁的?”
秦峰看了一眼屋里的其他人。
楚天河说:“说。”
“东商信托副总裁,叶天麟。”
彭立新手里的筷子掉在饭盒里。
陈钢冷笑:“这回他饭也不用在酒店吃了。”
楚天河看向顾言。
“凭证条款今晚定稿。明天所有网点统一版本。”
顾言说:“得找印刷厂。”
苏清瑶从门外进来,肩上的雨披还滴水。
“北郊那家不能用了。”
顾言没好气:“那家留着印供词。”
苏清瑶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市制版厂还在,老师傅能做防伪底纹。以前印粮票,肉票。厂长说机器老,速度慢,但能干。”
楚天河站起身。
“去制版厂。”
顾言揉了一下太阳穴。
“现在?”
楚天河已经往外走。
“现在。”
市制版厂在老城区背街,门口的牌子掉了一半漆。厂长姓卢,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听完来意后没问钱,先问一句。
“防伪等级要到什么程度?”
顾言把样稿铺在晒版台上。
“不能被普通复印机仿。编号要连续,底纹要有江城国资,人民银行备案编号,凭证登记号。”
卢厂长拿起放大镜看了半天。
“用旧粮票纸可以。库里还有一批,当年没用完,纤维丝带水印。就是数量不多。”
楚天河问:“够多少?”
“一万二千张。”
顾言算了一下。
“先够小额储户用。大额凭证可以后续补。”
卢厂长看着楚天河。
“楚市长,这东西要是印出去,老百姓会拿它当钱看。字错一个,号错一个,都会闹。”
楚天河说:“所以我来盯第一版。”
卢厂长把工人叫起来。
“老马,开机器。小贺,把防伪纸搬出来。今晚都别回家了,给江城印救命纸。”
一个年轻工人打着哈欠问:“厂长,算加班吗?”
卢厂长瞪他。
“算。市长在这儿,还能欠你加班费?”
顾言在旁边接了一句:“加班费写进处置成本,我签字。”
年轻工人立刻精神了些。
机器开始运转,铁皮外壳抖着,油墨滚筒一圈圈压过纸面。顾言坐在晒版台边,和刘副行长,国资财务,公证处干部逐条核对。
“这里,把收益来源列明。”
“这句不要,什么根据实际情况兑付,删掉。”
“提前支取写在正面,别藏背面。”
公证处干部为难:“正面地方不够。”
顾言把版样推过去。
“把套话删了就够。”
刘副行长看着其中一行,小声说:“到期本金全额兑付,这么写,压力都在江城国资。”
楚天河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手里翻着天元商贸资金追缴表。
“不写,压力就在老百姓心里。”
刘副行长不再争。
半夜,第一张样票从机器里出来。
卢厂长夹起来,放到灯下。
纸面泛着旧粮票纸特有的浅黄,底纹里嵌着细密线条,编号从江工保字零零零零一开始。顾言拿过来,对着灯看水印,又用手摸了摸凹印。
“能用。”
楚天河在责任授权书上签名,笔尖划过纸面时,车间里只剩机器转动声。
苏清瑶站在门边,看着那张凭证被放进铁盒。
她问:“明早播这个吗?”
楚天河说:“播。但只说怎么查,怎么问,怎么兑。别把它吹成发财东西。”
顾言补了一句:“对,别让人以为换了就占便宜。它只是把被人掏空的信用,重新接上一根实线。”
秦峰从外面进来。
“叶天麟不开口。秘书供了,说文件是林副省长秘书处传真过来的。”
刘副行长手里的茶杯差点翻了。
周正明也赶到了制版厂,听完后只问:“传真原件呢?”
秦峰说:“在商务中心扣了半页,另外半页被撕走。机器记录还在。”
楚天河把第一张凭证放进牛皮纸袋。
“明天上午,五社门口公开答疑。顾言讲凭证,刘行长讲兑付,周书记讲追责,秦峰讲造谣案。”
苏清瑶问:“你讲什么?”
楚天河把牛皮纸袋封好。
“我回答群众问什么。”
这时,制版厂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卢厂长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得发青。
“楚市长,找您的。说是省委办公厅。”
楚天河接过话筒。
电话那头的人语速很快。
“楚天河同志,省里要求江城立即暂停凭证印制,等待联合工作组进驻。”
顾言站起身。
秦峰也看了过来。
楚天河握着话筒,看着机器里还在吐出的浅黄纸张。
“请问联合工作组什么时候到?”
电话那头答:“明天上午。”
楚天河说:“明天上午之前,江城柜台照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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