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七章 台阶答辩
“楚天河同志,这是组织要求。”
电话那边加重了语气。
楚天河把话筒线从机器旁绕开,免得被工人踩到。
“我听见了。请你也记录,江城十二家信用社明早八点照常营业,个人存款照常兑付,置换凭证自愿办理。联合工作组到了,我在五社门口等。”
对方沉默片刻。
“你要承担责任。”
“我已经签了责任授权。”
楚天河挂了电话。
顾言拿起刚印出的样票,吹了吹油墨。
“省里要停我们一夜。”
周正明说:“不是省里所有人。是有人怕这一夜把账做实。”
秦峰问:“凭证还印吗?”
卢厂长站在机器旁,眼睛盯着楚天河。
车间里一群被半夜叫起来的工人也看着他。有人手里拿着油墨铲,有人肩上扛着纸包,谁也没催。
楚天河把责任授权书摊在晒版台上。
“印。”
卢厂长回头喊:“机器别停。编号检查两遍,错一张,整捆报废。”
顾言坐回去,继续改办理说明。苏清瑶靠在门边给电视台打电话。
“明早六点半,五社,三社,南城,老家属区都要机位。导播别切花活,镜头对柜台,对账表,对问答台。”
电话那边问了什么。
苏清瑶看了楚天河一眼。
“不用配乐,也别写煽情词。群众问得越尖,越要播。”
天色发白时,第一批凭证装进铁皮箱,封条贴上,国资,人民银行,纪委三方签字。押运车从制版厂开出,沿着湿滑街道驶向第五信用社。
五社门口已经有人排队。
这一次,队伍没有前一日乱。墙上的大账表被雨打得边角卷起,工作人员又覆了一层塑料布。咨询台前多了三张桌子,桌牌写着兑付咨询,凭证咨询,追责举报。
李广全来得早,手里提着一个暖水瓶。
他看见楚天河下车,递过去。
“楚市长,热水。昨天张桂兰老太太让我带的。”
楚天河接过来,倒了一杯,先递给旁边冻得跺脚的柜员。
“你们喝。”
柜员愣了一下,捧着杯子说:“谢谢市长。”
顾言抱着铁皮箱走上台阶。
“别谢了,先开箱验号。”
刘副行长带人拆封,第一张凭证被夹在透明板里挂到咨询台后面。群众一下围过来。
有人问:“这纸能当存折吗?”
顾言拿起扩音器。
“不能当现金花。它是你自愿把信用社个人存款置换成江城国资偿付凭证。到期还本金,有收益。想取现的,继续去取现窗口。”
一个穿旧棉袄的老汉喊:“说来说去,还是让我们别取钱。”
顾言把扩音器递给楚天河。
楚天河看向老汉。
“你排取现窗口,今天就能取。你要是觉得三年凭证不踏实,一分钱都别换。”
老汉没想到他这么答,反而愣住。
旁边一个妇女举起存折。
“那你们为什么还印这个?”
楚天河说:“有人暂时不急用钱,又不想把钱放在出问题的信用社账上。凭证给这部分人一个明白去处。取不取,换不换,你自己定。”
妇女追问:“三年后你调走了呢?”
人群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比昨天那些传单更扎人。
顾言想接话,楚天河抬手拦住。
“凭证上盖的是江城市国资偿付专户章,人民银行备案章,公证登记章,不靠我个人一张嘴。三年后我还在江城,你找我。三年后我不在,你拿这张纸找江城市政府。”
老汉又问:“政府要是不认呢?”
周正明站出来。
“凭证登记册一式四份,国资,人行,纪委,公证处各一份。谁不认,谁就是违纪违法。你们手里这一张丢了,也能查到底册。”
一个年轻人挤到前面。
“我听说华芯亏钱,拿什么还收益?”
顾言接过扩音器。
“华芯出口退税不是未来利润,是已经形成的应退税款。东江精工回款有外汇结算单,红虎厂合同有验收节点。你要看复印件,咨询台有。原件在国资专户,不在信用社。”
年轻人不服。
“复印件谁知道真假?”
顾言指向旁边。
“人民银行窗口,国资窗口,公证处窗口都在。你一家家问。问完还不信,就取现。”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下。
气氛松了些。
苏清瑶站在摄像机后,没有打断。她让镜头扫过咨询台,又停在几个正在翻材料的老人手上。
张世海这时从路口走来,裤脚沾着泥,身后跟着几个红虎厂老师傅。
李广全招呼他。
“老张,你也来了?”
张世海把存折从内兜里拿出来。
“我来问账。”
顾言看见他,挑了挑眉,但没开玩笑。
张世海站到咨询台前。
“顾主任,我这本里一万八。昨天我听广播,凭证三年。我要是换一万五,取三千,三年后本金谁给我,收益谁给我,章盖在哪儿?”
顾言拿起样票。
“本金从江城国资偿付专户出,收益来源写在这一栏。章在右下角,三枚。你换一万五,系统登记一万五,纸面编号对应你身份证和存折号。三年后带凭证,身份证,登记回执来兑。”
张世海又问:“我儿子在外地,要是我病了,让他来取,行不行?”
公证处干部赶紧答。
“可以办授权。现场有授权表。老人不会写,我们帮着填,但必须本人按手印。”
张世海点点头。
“提前取呢?”
刘副行长接话。
“本金可提前支取,收益按实际持有天数计算。”
张世海看了看楚天河。
“写在纸上?”
顾言把凭证翻过来。
“正面第三行。怕你们看不见,特意放大了字。”
张世海凑近看完,转身对身后的老师傅说:“我取三千,换一万五。”
有人拉他。
“老张,你胆子真大。”
张世海把存折递给柜员。
“我不是信胆子。我信红虎厂的订单在赶,东江精工的货在港口,华芯那边的灯昨晚还亮着。纸后头有没有东西,我去车间看过。”
楚天河没有插话。
这比他解释十遍都有用。
咨询窗口前很快排起队,有人选择只问不换,有人换一半,也有人取了现金装进衣兜。柜台没有催,工作人员只按流程盖章,登记,复核。
上午九点二十分,两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口。
省委联合工作组到了。
走在前面的中年干部姓贺,省政府办公厅副秘书长。他一下车就看见墙上的大账表,又看见咨询台上摆着凭证样票,脸色不太好。
“楚天河同志,省里昨晚已经通知暂停印制。”
楚天河迎下台阶。
“贺秘书长,欢迎监督。个人存款兑付窗口在这边,凭证办理在那边,追责举报台在右侧。所有登记册可以当场查。”
贺秘书长看着排队群众,不好发作。
“你们这会造成既成事实。”
顾言在旁边翻开登记册。
“截至九点十五分,五社取现一百三十二笔,置换二十九笔,咨询七十六笔。没有强制置换,没有拒绝取现。每一笔都有储户签字。”
贺秘书长说:“东商信托的风险处置方案,省里还在研究。”
周正明接了一句。
“叶天麟涉嫌组织虚假宣传,妨碍法院保全,试图通过东商三号接口并入坏账轧差包。人已经在经侦。省里研究方案之前,建议先研究他的问题。”
贺秘书长看向楚天河。
“叶天麟被带走了?”
秦峰从人群后走来。
“依法传唤。这里有手续。”
他把文件递过去。
贺秘书长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份省金融办协调函,你们也扣了?”
秦峰说:“扣的是复印件。来源正在查。”
苏清瑶的摄像机还开着,贺秘书长注意到镜头,话收了半截。
楚天河说:“贺秘书长,镜头可以关。”
苏清瑶没有动。
贺秘书长摆摆手。
“不用关。”
他转身看向墙上的账表,问了一句。
“天元商贸追缴到哪一步?”
顾言答:“冻结账户六千四百万,查封海南项目权益三千一百万,上海高桥收益权正在核。孙继东,丁主任,谭伟,程建国已经控制或到案。”
贺秘书长看向刘副行长。
“人行认可这个凭证?”
刘副行长喉结动了动。
“备案是临时风险处置备案。我们要求江城不得公开募资,不得对非原储户发行,不得承诺超范围收益。目前现场执行符合备案边界。”
贺秘书长又看向群众队伍。
一个老太太正拿着凭证问柜员:“姑娘,这个号以后查得到吧?”
柜员把回执递给她。
“查得到。您这张是零零零八七,登记册上也是这个号。”
老太太把回执折好,放进布包里。
“那我回家给儿子看看。”
没有人起哄。
没有人砸门。
也没有人被赶着换纸。
贺秘书长把材料合上,对楚天河说:“你跟我到旁边谈。”
楚天河没有动。
“贺秘书长,群众还在问。我就在这里谈。”
贺秘书长的脸色沉了沉,还是忍住了。
“林副省长对你意见很大。”
楚天河看着他。
“我对东商三号意见也不小。”
贺秘书长盯了他几秒,忽然把手里的文件递给身后工作人员。
“联合工作组进驻后,第一件事,核查东商三号接口。第二件事,核查天元商贸资金去向。第三件事,监督个人存款兑付。”
顾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贺秘书长补了一句。
“凭证暂停扩大范围,现有网点继续按备案办理。”
楚天河点头。
“可以。”
秦峰走近半步,递来一张新传真。
“市长,经侦刚收到上海回函。东商信托用海南项目收益权质押时,担保方不是他们自己。”
顾言伸手拿过来,看完后脸色变了。
楚天河问:“担保方是谁?”
顾言把传真翻过来,露出下面盖章的一行字。
江城城市信用联社省级资金协调专户。
刘副行长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周正明把那张纸接过去,扫完后只说了四个字。
“这就大了。”
贺秘书长也凑过来看,手指停在协调专户几个字上。
人群那边,张世海刚办完凭证,回头问:“楚市长,又出啥事了?”
楚天河把传真折起,交给秦峰。
“去联社总库。”
秦峰问:“带谁?”
楚天河看向贺秘书长。
“联合工作组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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