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五章 点火的人
“查到省城,也算。”
秦峰把电文夹进牛皮纸袋,手背上的雨水顺着袋角往下滴。
顾言伸手拦了一下。
“等会儿。”
秦峰停在台阶边。
顾言把那张电文又抽出来,指甲在东商三号后面的串码上点了两下。
“这个接口,不走普通柜台终端。”
秦峰问:“从哪里进?”
“联社清算机房,省联社备用线路,或者江城人行外联端口。”顾言把纸递回去,“三处都得封。”
秦峰看向楚天河。
“市长,封人行端口,要他们配合。”
楚天河转身进大厅,拿起桌上的电话。
“接人民银行江城中心支行,找刘副行长。”
柜台里还在办业务,点钞机哗啦响。张桂兰老人坐在角落长椅上,手里捧着搪瓷杯,杯口冒出的热气沾在镜片上,她听不懂什么接口,只看见楚天河站在电话旁没有坐下。
电话接通,楚天河开口就问:“刘行长,你们外联端口早上六点有没有异常请求?”
那边说了几句。
顾言从旁边接过话筒。
“别说技术组正在核查。你现在让技术组把端口日志打印出来,传真到五社。原始日志,带时间戳,带操作员号。”
电话那头又急了几句。
顾言听完,把话筒递回楚天河。
楚天河说:“刘行长,今天如果坏账包刷进江城,明天群众拿到的就不是存折,是废纸。你要顾及系统规矩,我理解。现在我以江城市金融风险处置小组名义,请你到五社现场办公。”
他停了一拍,视线落在大厅墙上的钟。
“半小时。”
电话挂断。
秦峰已经走到门外,叫来两名干警。
“老黄,你带人去联社机房。进去以后先看门禁记录,谁拦你,记名。”
“明白。”
“小赵,去人行外联机房,等刘副行长到场,别碰设备,让技术员当面导日志。”
“秦队,省联社备用线路呢?”
秦峰看向顾言。
顾言报出一个地址:“老电信局三楼,原来邮电数据交换室。东商信托在江城有一间租用机房,名义上做信托资金报送。”
秦峰把雨帽扣上。
“我去那儿。”
楚天河叫住他:“带法院的人。”
“来得及?”
“来得及。”楚天河拿起另一部电话,“中院执行庭值班法官,让他十五分钟内到老电信局门口。手续我让秘书送。”
秦峰点了一下头,带人钻进雨里。
门外队伍被民警分成几股,取现窗口前仍旧排着长龙。几个被带离现场的煽动者蹲在临时警戒棚下,胡子六脸上的雨水和汗搅在一起,嘴里还不干净。
“我就是听别人说的,凭什么抓我?”
旁边民警把一叠传单放在他面前。
“听别人说,能听出同一版铅字?能听出车斗里三千张?”
胡子六扭头不答。
李广全走到警戒线外,手里还拿着半张传单。
“警察同志,我能说两句吗?”
民警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点头。
李广全指着胡子六。
“这人昨天在老家属区也喊过,说市长把钱转到香港了。我们院里王师傅差点把存折烧了,说反正没用了。”
胡子六急了。
“你少栽赃!”
李广全把半张传单拍在警戒桌上。
“这纸是你塞我家门缝的,上面还有浆糊印。你说我栽赃,那你告诉我,我家住几号楼?”
胡子六不吭声了。
苏清瑶带着摄像从另一侧进来,看见这一幕,先没有开机。
她问楚天河:“能拍群众举报吗?”
楚天河说:“拍背影,不露脸。别让老人以后被人报复。”
苏清瑶应了一声,又问:“胡子六这段呢?”
秦峰不在,旁边年轻民警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看着棚下那几个人。
“拍证物,拍传单,拍现场秩序。人脸打马赛克,案子没结之前,不做审判。”
苏清瑶把摄像叫到墙边。
“听见了?别贪刺激。今天要让观众看明白,有人往火堆里扔柴,也要让他们看见锅里还有米。”
顾言从大厅里拿着一摞纸出来。
“市长,另外六个网点的现金过库情况到了。南城三社压力最大,有人喊五社给钱是作秀,其他地方不给。”
楚天河看了一眼表。
“车到哪儿?”
“路上堵了。冻雨,青衣桥那边车胎打滑。”
“调公交公司。”楚天河转身对秘书说,“让两辆公交车送柜员和现金押运人员,前面警车开路。电视台派一组跟过去。”
苏清瑶立刻接话:“我让小王去南城。”
顾言把南城三社的存款结构翻出来。
“那边退休工人多,小额储户多,大额户少。只要前两小时小额取款顺,队伍不会炸。”
楚天河说:“老人窗口照搬五社。”
“照搬不够。”顾言翻到第二页,“三社主任是丁主任的人,昨晚一直请病假。临时负责人资历浅,柜台压不住。”
楚天河看向周正明派来的纪检干部陈钢。
“陈钢,你去三社。”
陈钢把雨衣扣好。
“我带两个人过去。柜台谁敢关窗,我当场记。”
楚天河又说:“别吓群众。”
陈钢笑了一下。
“我吓干部。”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从大厅里跑出来。
“市长,刘副行长到了。”
刘副行长头发被雨打湿,进门时顾不得擦鞋,手里夹着厚厚一沓打印纸。
“楚市长,日志出来了。”
顾言接过来,刚翻两页,眉头就拧住。
刘副行长赶紧解释:“早上六点零三分,确实有外部延时接口试图并入清算队列。技术组拦截后,对方又换了备用节点。”
楚天河问:“备用节点在哪儿?”
刘副行长看了一眼顾言。
顾言替他说了。
“老电信局。”
刘副行长抹了一把额头。
“名义上是东商信托资金报备专线,当年省里批的。我们中心支行只负责备案,不管日常维护。”
楚天河说:“今天开始,你管。”
刘副行长脸上发苦。
“楚市长,省联社那边会有意见。”
“让他们把意见传真过来。”楚天河把日志递给秘书,“原件复印三份,纪委,公安,人行各留一份。”
顾言忽然指着日志中间一行。
“这个操作员号,谁的?”
刘副行长凑过去看,脸色一变。
“这是……联社科技科副科长谭伟。”
周正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谭伟人呢?”
众人回头。
周正明撑着一把黑伞进来,裤脚湿了半截。他把伞收在门外,直接走到桌前。
刘副行长说:“按理今天值班。”
顾言冷笑:“按理这两个字,今天听得够多了。”
周正明对身后纪检干部说:“去联社,把谭伟控制住。先不要惊动丁主任的其他人。”
话刚说完,秦峰的电话打进来。
楚天河接起。
秦峰那边有杂音,还有人争吵。
“市长,老电信局三楼找到了。机房里有两台服务器,传真机还热着。东商信托的人说是省里批准的金融专线,不让我们进。”
“执行庭到了吗?”
“到了。对方拿出一份省金融办协调函,日期是昨天。”
楚天河眼皮都没抬。
“让法官宣读保全裁定。服务器不许断电,现场镜像。谁拔线,按毁灭证据处理。”
秦峰停了一下。
“叶天麟在楼下。”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楚天河问:“他说什么?”
秦峰答:“他说江城非法查封省属金融机构办公场所,要给林副省长打电话。”
楚天河看向周正明,周正明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
“让他打。电话打完,人别走。”
楚天河对电话那头说:“秦峰,按手续做。叶天麟如果妨碍执行,带回问话。”
电话那边,秦峰只回了一个字。
“行。”
五社门外的冻雨还在下,广播里反复播着十二家信用社同步兑付。墙边看账表的人多了起来,也有人凑到咨询窗口问凭证怎么换。
一个年轻柜员捧着登记簿跑到顾言面前。
“顾主任,有个问题。储户问凭证能不能继承,老人怕三年后自己不在了。”
顾言愣了一下。
这类细处,他昨夜写条款时没有放在前面。
楚天河听见了,走过来。
“能继承。让国资和公证处加一条简易继承登记。”
顾言拿铅笔在纸边补字。
“还有挂失,补发,提前支取。”
年轻柜员说:“提前支取怎么办?”
顾言抬头:“本金可以提前支取,收益按实际持有时间算,不能罚本金。”
刘副行长小声提醒:“这会增加偿付压力。”
楚天河看向他。
“老人拿养老钱换凭证,三年里生病用钱,你让他等文件?”
刘副行长低头。
“我马上让人改办理说明。”
苏清瑶在旁边听完,对摄像说:“这一段拍下来。别拍脸,拍登记簿和修改条款。”
顾言把铅笔夹在登记簿里。
“今晚怕是睡不了了。”
周正明翻开刚送来的询问记录。
“胡子六供了。发传单一人三十,喊一句五块,带头推门另算。”
楚天河问:“谁付钱?”
“鸭舌帽姓蒋,原来是东商信托江城办司机。钱从叶天麟秘书账户走,秘书说是宣传服务费。”
顾言骂了一句:“宣传到信用社门口来了。”
周正明把记录合上。
“还有一条,胡子六说,下午两点南城三社有人要砸柜台。不是取钱的人,是他们安排的人。”
楚天河抬头看钟。
还差二十分钟到两点。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递给司机。
“去南城三社。”
顾言把账本夹进腋下跟上。
“我也去。那边主任要是耍滑,我能当场拆他的账。”
苏清瑶拦住他们。
“我让小王已经过去了,他刚来电话,三社门口有人开始喊柜台没现金。”
楚天河脚步不停。
“告诉小王,镜头别关。”
门外,一辆公交车从街口拐过来,车身挂着水珠,车窗里坐着两排国资财务和人行工作人员。后面押运车跟着,警灯照在路面积水里。
张桂兰老人站起身,冲楚天河喊了一句:“楚市长,你去哪儿?”
楚天河回头。
“去给南城的老人开窗口。”
老人把搪瓷杯放回长椅上。
“那你去。这里我们看着。”
周围几个老工人也跟着点头。
楚天河刚上车,秘书拿着大哥大追出来。
“市长,秦队电话。老电信局那边出事了。”
车门停在半空。
电话里,秦峰的声音夹着电流声。
“叶天麟要闯机房,手里拿着省金融办的红头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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