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面试
“面考?”
堂中一片低声动静。
江辰道:
“从今日下午起,郡县主官逐一进来,进行面试提问。”
有人忍不住道:“问什么?”
江辰呵呵一笑:“提前告诉你,还问什么?先去用饭吧。”
江辰这句话说完,考场里不少人的背都僵了。
笔试还能糊弄几句,面考可不一样。
当面问,当面答,变数更大。
不过江辰没给他们喘气的工夫,只让人把卷子封好,宣布午后再考。
众人出了考场,正赶上午饭。
院外临时搭了棚,热粥、馒头、咸菜,旁边还有一锅肉汤。
味道不差。
可这些官吏哪有心思吃?
刚走出院门,周岱便看见了孙茂。
孙茂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几步,谁都没先开口。
再往旁边一看,李东轩正端着碗,脸黑得跟锅底刮下来的灰差不多。
有趣的是,上次在得月楼赌咒发誓的那批人,今日居然来了大半。
不止来了,还一个个夹着尾巴,装没看见同僚。
孙茂先忍不住了,把碗往桌上一放,冷笑道:“哟,李兄也来抓药?”
李东轩抬头:“孙县丞不是更早?报名帖跑得比驿马还快。”
“放屁!”孙茂骂道,“老子那是被你们逼的!你们一个个都跑来考,凭什么老子在家守誓?”
一个主簿听不下去:“孙茂,你少倒打一耙。谁第一个被任命县丞?谁第一个投的名?”
孙茂指着他鼻子:“你也配说话?你家下人从西门驿站出来,我亲眼看见了。”
那主簿脸一抽:“我家下人给老母买药。”
“你老母一天吃八回药?还是药铺开在驿站里?”
旁边有人噗地笑了。
李东轩把筷子一放:“行了,大家都不是干净人,谁也别装贞节牌坊。来都来了,还吵什么?”
“你说谁不干净?”孙茂瞪他。
“说你,也说我。”李东轩倒坦然,“昨日立誓,今日考试。天要真管这事,咱们这棚子早该劈没了。”
棚子里不少人低头喝粥,肩膀抖了两下。
周岱本想压场,可看着这些人的脸,胸口发堵。
他昨费了那么大劲笼络盟友,公抗江辰。
结果呢?
一个不少,全来了。
可偏偏,他自己也来了,现在也不好再提什么“同盟”“誓言”之类的话了。
那个喊着“子孙不得入仕”的老吏,正捧着肉汤喝得满嘴油。
周岱冷着脸道:“诸位,闹够没有?考场之外也有兵。传到江……王爷殿下耳朵里,谁都讨不了好。”
孙茂骂骂咧咧地道:“传就传。反正这帮孙子先背誓!”
“你骂谁孙子?”
“谁报名骂谁!”
“那你先叫自己一声爷爷!”
场面又乱了。
有人拍桌,有人骂娘,还有人端着碗躲远,生怕汤撒到自己官袍上。
……
片刻后,众人骂累了。
周岱甩袖离开。
孙茂也黑着脸走到另一边。
李东轩狠狠把馒头掰成两半,塞进嘴里,心说:老天保佑,这些人笔试全烂,面考全倒。最好周岱答得狗屁不通,孙茂当场被轰出去。
至于他自己?
今天怎么也得踩着这些老同僚爬上去。
棚外一角,陈羽抱着刀站在廊下,把这出戏从头看到尾,暗自嗤笑:
主公说得真准。
这帮人聚在一起,看似声势浩大,其实就是一群虫豸!
………………
午后,面考开始。
正堂里摆了三张桌。
江辰居中,郭曜在侧记录,还有一张给考生。
第一个进来的是青州一名县丞。
江辰问:“县中突发疫病,百姓拒隔,乡绅又怕封路影响买卖,你怎么处置?”
那县丞拱手就是一套:“下官必当以百姓为本,体察民情,晓以大义,令各方同心共济……”
江辰听完,道:“粮怎么调?”
县丞卡了一下:“当由县中筹措。”
“谁去筹?从哪筹?几日内够用?若乡绅不借粮呢?”
县丞额头冒汗:“下官……下官再劝。”
郭曜提笔写下四个字:空话过多。
后面几个,也差不多。
问流民,他们说安抚。
问匪患,他们说剿抚并用。
问税粮,他们说依法核验。
话都漂亮,落到事上,全是正确的废话。
江辰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轮到下一个,名册上写着:沈牧之,任平川县县丞三年。
来者衣袍洗得发旧,行礼规矩,不多说废话。
江辰看了他一眼:“你笔试里写,修渠不可只看图,还要问老农。为何?”
沈牧之道:“下官第一年吃过亏。”
“说。”
沈牧之答得干脆:“下官刚上任时,自以为读过水经,懂河道。县里修一条引水渠,我嫌老渠弯,改直了。雨季一来,渠塌了,淹了二十亩良田。”
江辰问:“然后呢?”
“百姓堵了县衙三天,骂得很难听。下官当时想躲,后来没躲。先拿俸银赔粮,不够,又卖了家里两间铺子。”
江辰追问:“赔完就算了?”
“不能算。下官跟着村里几个老农学了半年,看他们怎么分水,怎么用石,哪段土松,哪段要留弯。第二年重修,下官住在渠边,夜里听水声。那次没塌。”
江辰翻了翻他的卷子。
这人的字不算好看,但答题全是实打实的举措。
赈灾先清人头,再立粥棚,妇孺先领,青壮分组修路换粮。
查账先封库,再对拨文、库单、发放簿,最后查差役家中支出。
不花哨,能落实到细处。
江辰道:“你这事若报上来,算失职。”
沈牧之点头:“算。下官那年考绩被压,活该。”
江辰:“如果再让你修渠呢?”
沈牧之:“先听土话,再看图纸。地方事,不问地皮上的人,容易犯蠢。”
江辰看了郭曜一眼。
郭曜默默记下一笔。
………………
再后面进来一人,江辰倒先认出来了。
许伯诚。
当初梁澈那事,此人曾在刑场上替梁澈说话,还骂了江辰一顿,挨了板子。
许伯诚进门,行礼不算热络,甚至还带着几分硬气。
江辰说道:“我记得你。”
许伯诚哼了一声:“王爷说吏考看本事。下官虽骂过王爷,总不至于连考场门都进不了吧?”
江辰道:“自然能进。”
许伯诚抬头:“那就好。若因旧事不许我考,或是特意针对我,那可就不好听了。”
江辰没恼,直接问道:“你若任县令,县中两家大族争水,械斗死了三人,双方都送银子求你偏判,你怎么办?”
许伯诚答:“先封水口,停两家私用。死者验尸,拿带头械斗者,不管姓什么。再查旧水约,若旧约不公,改约。改约时要让下游小户在场,否则改完还是两家大族说了算。”
江辰:“他们不服,联名告你?”
许伯诚:“让他们告。文书我自己写清。如果上官要我和稀泥,我也把人命写在前头。三条命压着,谁敢随便抹?”
江辰又问:“那如果他们断你粮道,撺掇百姓闹事?”
许伯诚道:“县仓够三日就撑三日,不够就向邻县借。借不到,先征两家族仓。谁挑的事,谁先出粮。敢藏粮,按扰乱民生办。”
江辰连问几句,许伯诚都答得快。
等人走后,江辰道:“记下。”
郭曜问:“脾气臭,能断事,行吗?”
江辰点头:“嗯,日后把他往上提一提。”
………………
轮到周岱时,天色已暗。
他进门前整理了两次官袍。
毕竟是郡守,资历摆在那里。他自认不至于被几个问题难住。
江辰问他:“长旺郡春耕未稳,战后逃户多,田亩册不准,你如何在一月内核清税基?”
周岱皱眉苦思,答:“当先安民心,再命各县详查,以旧册为据,逐户核验,务求公正。”
江辰问:“人手不够呢?”
周岱:“可调各县吏员协办。”
江辰:“他们若拖延?”
周岱一滞:“当严令催办。”
江辰:“催了还拖?”
周岱暗冒冷汗:“再行申饬。”
郭曜低头写字。
随后,江辰问赈灾银被层层截留怎么查。
周岱说要立案,要审计,要等各县回文。
江辰问三日内能不能追回第一笔银。
周岱答得体面,但绕到最后,还是等回文。
第三题,问郡内旧吏串联抗命,如何处置。
这题一出,周岱后背发凉。
他咳了一声:“官吏多为地方熟手,难免有怨言,可以宽和劝导,不宜一味严惩。三州初定,稳定为先。”
江辰抬眼:“如果他们借稳定之名,卡新政,拖新税呢?”
周岱道:“下官以为,可徐徐图之。急则生变。”
江辰呵呵一笑,没再问。
周岱忍不住试探道:“王爷,下官答得如何?”
江辰淡淡道:“回去等通知。”
周岱还想再探探口风,但见旁边亲卫已经看向他,只好行礼退下。
出了门,他还是有点忐忑。
但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是郡守。
长旺郡那么大,大小衙门都绕不开他,这个位置,不可能说换人就换人的。
周岱心气稍稳。
可不远处,孙茂正探头探脑地看他。
两人视线一碰,谁都没搭理谁。
各自心里却仿佛在说:你最好考砸,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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