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人们对婚礼的反应
代执政要娶希腊人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君士坦丁堡飞传着。
最先知道的是码头上的人。
米海尔——那个断了腿的希腊工匠的父亲——在搬运石料时听见两个拉丁士兵在低声说话。
一个说“代执政要娶希腊女人了”,另一个说“图西家的小子疯了”。
米海尔放下手里的石头,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城里走,走到东正教堂的偏门,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老修士探出头来。米海尔说了一句话,老修士的脸变了。
要说这个消息对那个团体打击最大,那肯定是拉丁男爵们呀!
纳约·德·图西,代执政的父亲知道后就来向儿子兴师问罪了。
他在布拉赫奈宫西翼的议事厅里坐了一个时辰,听菲利普把事情说完。
菲利普说得很短:王熙凤提的,他见了安娜,定了。
纳约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枚代执政的银印,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双头鹰。
“你母亲是布拉纳斯家的。”纳约终于开口。他的希腊语带着法国口音,但比菲利普更重。“你娶布拉纳斯家的表亲,算回头路。这话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菲利普说。“我自己想的。”
纳约把银印放回桌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粗大,是握剑握出来的。
他在拉丁帝国做了三十年的男爵,见过太多事。
1204年他跟着鲍德温一世进君士坦丁堡的时候,还是个年轻人。
那时候城里到处都是希腊人的血,街上的尸体堆到膝盖。他记得那些日子。
“男爵们不会高兴。”纳约说。
“我知道。”
“他们会说图西家投了希腊人。”
“我知道。”
纳约看着他儿子的脸。菲利普的脸很年轻,下巴上还有几粒没消的痘。
但他的眼睛很定,不像是被谁逼着做这件事的样子。
“你想清楚了。”纳约说。不是问句。
“码头上的希腊工匠,有六百多人。”菲利普说。
“城里的希腊人,有三四万。拉丁人不到三千。威尼斯人两千多。热那亚人几百。比萨人更少。
这些人住在同一座城里,但从来不来往。
码头修了十天,希腊人来了六百个做工。拉丁人来了几十个。威尼斯人一个都没有。为什么?”
纳约没有回答。
“因为希腊人觉得这座城不是他们的。”菲利普说。“他们跪在码头上说‘我们没有主人了’。
这句话传出去,比威尼斯人的匕首还伤人。
我娶一个希腊女人,他们就会知道,代执政的家门,对他们是开着的。”
纳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金角湾,码头上的人影还在动,铁锤声远远地传过来。纳约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你母亲要是活着会不会赞成呢。”
菲利普没有接话。纳约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消息传到威尼斯执政官格拉德尼戈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加拉塔的货栈里清点一船从克里米亚来的毛皮。
他放下手里的账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对身边的书记官说了一句话。
书记官记了下来,写在羊皮纸的边角上:“代执政娶希腊女。此事对威尼斯有利。
希腊人若得势,威尼斯可借其力压制热那亚。”
格拉德尼戈的算盘打得很清楚。
威尼斯在君士坦丁堡的势力,靠的是拉丁帝国的偏袒和希腊人的沉默。
如果拉丁代执政娶了希腊女人,希腊人会开始说话。
希腊人一旦说话,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减税。
威尼斯人不怕减税。威尼斯人怕的是热那亚人。
热那亚在尼西亚有据点,一直在往黑海方向渗透。
如果希腊人倒向热那亚,威尼斯在君士坦丁堡的垄断就完了。
格拉德尼戈合上账册,站起来。他走到货栈的门口,看着金角湾。
水面上的船挂着圣马可旗,红底金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书记官说:“备一份礼。送到布拉赫奈宫。就说,威尼斯共和国祝贺代执政新婚。”
礼单写在羊皮纸上:一对银烛台,两匹猩红丝绒,一匣子胡椒。
书记官看了一眼,觉得太轻了。格拉德尼戈说:“轻了才对。重了他会疑心。”
安娜·布拉纳斯住在城里一条窄巷的尽头。
她父亲死在尼西亚人围城的时候,母亲替人管过嫁妆和遗产,几年前也死了。
她一个人住在一间两进的屋子里,前屋放着织机,后屋是卧房。
邻居大多是希腊手艺人,铁匠、皮匠、陶工。
他们知道安娜要嫁给代执政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不信。
一个希腊女人嫁拉丁人?还是代执政?
然后是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反对,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沉默。
希腊人在君士坦丁堡生活了三十年,习惯了不被看见。
拉丁人住在布拉赫奈宫,威尼斯人住在金角湾沿岸,希腊人住在城里那些越来越破旧的巷子里。
他们有自己的教堂,自己的节日,自己的婚丧嫁娶。
拉丁人从不踏足这些巷子。希腊人也不去布拉赫奈宫。
两边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在同一座城里,但水从不交汇。
现在,代执政要娶一个希腊女人。
住在巷子里的希腊人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问安娜。
安娜说:“他让我去码头上记进出货的账。”
就这一句话。没有别的。
邻居们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铁匠的妻子说:“码头上?你一个希腊女人,去拉丁人的码头上记账?”
安娜说:“码头上做工的,大半是希腊人。”
铁匠的妻子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端了一碗汤到安娜的门口。
碗是陶的,很粗,但洗得很干净。
王熙凤把安娜的嫁妆单子摊在桌上的时候,探春第一个伸手去拿。
那张单子写在半张羊皮纸上,字是王熙凤的,笔画很硬,像刻上去的。
探春看了一遍,递给黛玉。
黛玉看了,没有说话。
宝钗拿过去,看得很慢,手指沿着每一行字往下滑。
湘云站在宝钗后面,探头看了一眼,说:“太素了。”
“素的好。”王熙凤说。“她是去当新娘,不是去当威尼斯商人。”
嫁妆单子不长。
王熙凤列的东西不多:一床被褥,两套换洗衣裳,一只铜脸盆,一面铜镜,一把木梳,一匣子针线。
都是实用的东西。黛玉看了第二遍,搁下单子。“太薄了。”
“我知道。”王熙凤说。“但库房里能拿出来的就这些。军饷刚发完,码头上还要买石料。钱要省着用。”
黛玉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金角湾,码头上灯火点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刺绣我来。”
王熙凤看了她一眼。
“被面上的绣活,”黛玉说,“我来做。不要库房出钱。线我自己有。”
宝钗放下担子。“被面多大?”
“五尺。”王熙凤说。“够两个人盖。”
宝钗点了点头。“被面我和探春来裁。湘云针脚好,让她走边。”
湘云说:“行。但我要绣个花样。光秃秃的不好看。”
“绣什么。”王熙凤问。
湘云想了想。“金角湾的水纹。一条一条的,像码头上的浪。”
王熙凤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行。”
探春从袖中取出一小卷丝线,放在桌上。
线是青色的,很细,但很韧。
“我从大顺带来的。”探春说。“一直没用。够绣半幅被面。”
黛玉伸手摸了摸那卷线。
青色的丝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像金角湾的水面在黄昏时的颜色。
她把线卷起来,收进袖中。
“针呢。”王熙凤问。
“我有。”黛玉说。她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根针,针身很细,针尖磨得很亮。
“鲍德温走之前,我在宫里找到的。拉丁人的针,比我们的粗。但这根还可以。”
王熙凤看着那根针,没有说什么。
被面是三天后开始绣的。
黛玉坐在布拉赫奈宫西侧那间偏厅里,面朝西窗。
窗外是金角湾,午后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膝上摊开的被面上。
被面是粗麻的,颜色发灰,是库房里能找到的最好的料子。
宝钗和探春把麻布裁成五尺见方,四边用青线走了两道边。
针脚很密,湘云说这样经得住洗。
黛玉开始绣水纹。
水纹从被面的左下角开始,一条一条地往右延伸。
线条很细,用青色的丝线。黛玉绣得很慢,一针下去,要等一会儿才拔出来。
她的手指很瘦,指节突出,但很稳。
第一条纹绣到一半的时候,湘云凑过来看了一眼。
“像。”湘云说。“像码头上那种浪。不大,但一直在动。”
黛玉没有抬头。她的针继续往下走。水纹一条接一条地铺开来,疏疏密密,从被面的左边缘一直蔓延到右边缘。
有些纹路很直,有些微微弯曲,像金角湾的水在无风的日子里的样子。
黛玉绣到第三十条水纹的时候,窗外码头上传来一阵号子声。
是孙策的兵在搬石料。号子很沉,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黛玉停了一下针。她听了听号子声,然后低下头,继续绣。
探春坐在旁边,手里缝着被面的里衬。
里衬是旧布拼的,颜色深浅不一,但浆洗得很干净。
探春的针脚很匀,一针挨一针,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缝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黛玉的水纹。
“绣到哪儿了。”探春问。
“一半。”黛玉说。
探春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缝里衬。
湘云在窗边坐着,手里编着一根红色的绳结。
绳结是给安娜系头发用的,红色是喜庆的颜色。
湘云编得很慢,一边编一边往窗外看。窗外的码头上,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搬石料,有人在架木梁。
人很多,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宝钗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她把水放在黛玉手边,没有说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卷青线看了看。
线卷得有些松了,宝钗用手指把它重新卷紧。她的动作很轻,没有打扰黛玉。
偏厅里很安静。只有针穿过麻布的细碎声响,和窗外码头上隐约传来的号子声。
午后的光从西窗照进来,在被面上缓缓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把那些青色的水纹照得发亮。
安娜在自己那间窄巷的屋子里,也在绣东西。
她绣的是一块手帕。
麻布的,不大,四方方。手帕的角上绣了一朵花。
花是白色的,花瓣很小,像是金角湾岸边春天开的那种野花。
安娜不记得花的名字,只记得父亲活着的时候,带她去过金角湾的岸边,指着一丛白色的花说:“那个,你母亲喜欢。”
安娜绣得很慢。她的针脚不如黛玉细,但很整齐。
她绣一会儿,停下来看一看,然后继续绣。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前屋的织机空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后屋的窗子朝东,光线不太好,安娜就坐在窗边,把布凑近了绣。
手指被针扎了两下,她吮了吮,继续绣。
隔壁铁匠的妻子端了一碗汤进来。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安娜手里的手帕。“给谁的。”她问。
“给我自己。”安娜说。
铁匠的妻子没有再问。她把汤放在桌上,走了。
安娜听见她在门外跟另一个邻居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没有去听。她低下头,继续绣那朵白色的花。
花很小,绣到最后,几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码头修到第二十一天的时候,第一艘来自黑海的大船靠了岸。
船是从克里米亚来的,挂威尼斯旗,载着毛皮、蜂蜜和蜂蜡。
船主是个威尼斯人,叫尼科洛,在君士坦丁堡做了十几年生意。
他的船以前停在南岸,跟其他威尼斯船挤在一起。
这次他听说北岸新扩了码头,泊位费便宜,就试着靠了过来。
尼科洛站在船头上,看着北岸的新码头。
码头不长,但够宽,石基打得很牢,水也够深。
岸上堆着石料和木料,还有几间没盖完的仓栈。
一个拉丁士兵在码头上维持秩序,两个希腊工匠在指挥卸货。
尼科洛看了一会儿,然后让水手把缆绳抛上岸。
第一个上岸的是尼科洛本人。
他踩了踩脚下的石基,很稳。他抬头看了看仓栈的框架,又看了看岸上那些搬货的人。
有希腊人,有拉丁人,还有几个库曼人。
一个拉丁书记官坐在一张矮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尼科洛走过去。
书记官抬起头。“船名,货主,货种,数量。”
尼科洛报了。书记官记了,然后说:“泊位费,一天两枚希佩尔庇隆。装卸另算。仓栈租用,一天一枚。头三个月减半。”
尼科洛算了算。比南岸便宜。他点了点头。“卸货。”
希腊工匠开始搬货。毛皮一捆一捆地从船上抬下来,堆在岸上。
蜂蜡装在木桶里,滚着搬。尼科洛站在岸上,看着这一切。
他注意到搬货的人里有一个年轻的希腊女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袍,蹲在货堆旁边,手里捏着一支芦苇笔,在账册上写着什么。
她的笔很快,一笔一划,记下每捆毛皮的数量。
“那是谁。”尼科洛问。
书记官看了一眼。“代执政的未婚妻。安娜·布拉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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